那缥缈哀怨的歌声，如同无形的丝线，在夜色中牵引着感知。
程墨一行人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阴影的猎手，循着那难以捉摸的音源，悄无声息地向着码头深处，那几座最大的废弃仓库方向潜行。
歌声越来越清晰，那女子的哀婉吟唱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当他们最终靠近最外侧一座半塌的仓库，透过破损的墙板缝隙向内望去时，所见景象却让众人微微一愣。
仓库内部空旷而破败，屋顶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在地面积水上映出斑驳的光晕。
而在仓库中央，一名身着粗布衣裙、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背对着他们，对着空荡荡的仓库，投入地歌唱着。
她的歌声，正是他们在外面听到的那哀怨之音。
然而，在少女面前，并非空无一人。
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身形笔挺如松的青年男子，已然先他们一步，站在了少女面前。
这男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着一柄形制古朴、散发着森然寒气的连鞘长剑。
他周身气息凝练，赫然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但其气质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性与压迫感，与寻常散修或宗门弟子迥然不同。
此刻，这玄衣青年正眉头紧锁，打断了少女的歌唱，声音冷硬地问道：“姑娘，莫要再唱了！我且问你，藏匿于此、以歌声惑人的鬼物，现在何处？速速指来，莫要自误！”
那少女被突然出现的男子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身，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怯懦和执拗的脸庞。
她看着玄衣青年，非但没有指认，反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绞着衣角，倔强地摇了摇头：“没、没有什么鬼物……你、你听错了！”
“哼！”玄衣青年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我乃法家弟子，韩律！奉天宫授灵会之命，清剿此地邪祟。此间阴气虽被巧妙掩饰，但规则扰动痕迹明显，必有鬼物盘踞！你在此歌唱，引动异象，岂能不知？若再包庇，休怪韩某按《幽冥肃清律》，将你一并带回讯问！”
“法家？”隐匿在外的烛龙眉头一挑，神念传音给程墨，“百家中的那些家伙？他们不是多在稷下学宫或天宫刑律司吗？怎么也跑来凑这热闹？”
织命银眸微闪，神念回应：“法家修士，恪守规则，擅长洞察秩序漏洞与异常。他们参与授灵会，以律法之名行肃清之事，倒也符合其道统。此人气息纯正，确是法家真传。”
仓库内，那少女被韩律的气势和“法家”、“《幽冥肃清律》”等名头吓得脸色发白，眼眶瞬间红了，却依旧咬着嘴唇，带着哭腔反驳：“我没有包庇！小莲……小莲它不是坏鬼！它没有害过人！”
“小莲？”韩律目光一凝，抓住了关键，“便是那鬼物之名？它现在何处？”
少女意识到失言，更是慌乱，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不知道……它只有在我唱歌的时候才会出现……它只是喜欢听我唱歌……”
通过少女断断续续、充满委屈的叙述，以及韩律冷硬的逼问，程墨等人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原貌。
这少女名叫秀娘，是临渊城中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自幼喜爱唱歌，奈何天赋实在不佳，歌声堪称“呕哑嘲哳难为听”，常被邻里孩童嘲笑。
为了不打扰家人邻居，她便寻到了这处荒废的码头，每每夜深人静时，偷偷前来练习。
约莫半年前，就在她像往常一样，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和黑水河引吭高歌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模糊的、带着水汽的影子，出现在了仓库的阴影里，静静地“听”她唱歌。
一开始秀娘很害怕，但那影子并无恶意，只是在她每次唱完，都会轻轻鼓掌，并传递来一种“欣赏”的情绪。
久而久之，秀娘和这个自称“小莲”的水中精魂成了朋友。
小莲是她唯一的、从不嘲笑她的“听众”，而她也越发喜欢来码头唱歌。
至于外界传闻的“歌声惑人”、“引人投河”等事，秀娘矢口否认，坚称小莲从未伤害过任何人，那些传闻都是人们以讹传讹。
“荒诞！”韩律听完，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更加冷厉，“人鬼殊途，此乃天道铁律！鬼物阴邪，其性本恶，岂会因喜好歌声便与生人友善？此等伎俩，无非是蛊惑人心，待时机成熟，必行害人之举！秀娘，你已被鬼物迷惑，速速醒悟，指出其藏身之处！”
“我没有被迷惑！小莲就是好的！”秀娘哭喊着，情绪激动。
程墨在外静静听着，目光扫过仓库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靠近河岸、异常潮湿阴暗的区域。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极其隐晦、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阴冷气息正在波动，似乎因秀娘的哭泣和韩律的逼迫而产生了强烈的情绪起伏。
“法家修士，秉持律法，坚信非黑即白，倒也有趣。”程墨神念中对四女道，“只是，凡事皆有例外。鬼物之属，也未必尽是恶徒。”
织命微微颔首：“此女命运之线虽与鬼气交织，却并无血光怨孽缠身，其所言，大概率非虚。”
句芒感受着那隐晦气息中的波动，轻声道：“那‘小莲’的气息，虽有阴冷之感，却并无血腥暴戾之意，反而……有种纯净的水之哀伤。”
望舒月华之瞳洞察虚实：“它并非强大鬼物，更像是由溺亡者残念与黑水河灵气结合所化的‘河魈’一类，灵智初开，本性更近于精怪。”
烛龙撇撇嘴：“管它好的坏的，抓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那法家的小子磨磨唧唧，看着着急！”
就在这时，仓库内的韩律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并指如剑，一道蕴含着“禁锢”、“显形”规则之力的金光自他指尖亮起，便要打向秀娘，试图逼那鬼物现身：“冥顽不灵！既如此，便让韩某助你清醒！”
秀娘吓得惊叫一声，闭目缩成一团。
就在韩律的法诀即将出手的刹那——
“且慢。”
一个平和的声音突兀地在仓库中响起。
程墨一行人，自阴影中缓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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