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官道上,李建成靠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左臂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每一下晃动都让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的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会昏过去。
李靖策马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一眼他的伤势,心中越来越沉。
大公子的左臂算是废了,身上还有多处锤风扫出的伤口,失血太多,若不能及时就医,只怕...
“药师,”这时,李建成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多远?”
李靖收回思绪,低声道:“回大公子,再往东二十里,便是二公子的大营。”
李建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身后,余下的一万五六千残兵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
他们从白天跑到夜幕,本就疲惫不堪,后又与追来的隋军打了一夜,早就坚持不住了。
能活着走到这里的,每一个身上都带着伤。
有人拄着兵器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伤口,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裴寂坐在马上,面色灰败,目光呆滞。
他的脑中一直在回放昨夜的那一幕——李渊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着擎天戟,鲜血喷涌。
他跟着李渊从太原起兵,先取河东,后夺河北,兵锋直指关中。
虽在潼关屡次受挫,但却已经有了坐拥天下的可能。
可...一夜之间,全完了。
唐俭走在队伍中段,沉默不语。
刘文静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这支残兵,心中默默计算着人数。
一万五六千,加上二公子那边的十万,勉强还有十一二万。
可霍邑丢了,李渊死了,李元霸叛了,虎威王虽然坠崖,但朝廷那边还有杨素,还有窦建德,还有着二十万大军,这一仗,还能打吗?
在队伍的中段,有一辆简陋的马车缓缓而行。
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躺着一具遗体,用白布盖着。
白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
那是李渊。
......
日头渐渐升高。
远处,一座大营隐隐可见。
旌旗招展,营帐连绵,正是李世民的大营。
李靖精神一振,策马靠近李建成,道:“大公子,到了!”
李建成睁开眼睛,望着那座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斥候即刻前去通禀。
不多时,营门大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
当先一人,年轻英武,面容刚毅,正是李世民。
在他身后,徐茂公、秦琼、尉迟恭、王伯当等人紧紧跟随。
当李世民看到眼前这支大军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模样后,眉头立刻便皱了起来,心也一点点的下沉。
接着,他便催马快速奔了过去,待来到李建成面前,看到对方那毫无血色的脸色,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大哥,你这是...”
说着,目光扫过其身旁的李靖,以及后面的裴寂、唐俭、刘文静等人,眉头越皱越深。
父亲呢?
元霸呢?
裴元庆呢?
“霍邑...”他张嘴想问,可只说了两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眼前这支残兵的狼狈,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
李建成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二弟...霍邑丢了。”
果然。
霍邑果然丢了。
丢得如此之快!
“虎威王趁夜从北山翻过,从北门杀入城中...”
李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提起的事。
听着李靖的描述,李世民的脸色变了数变,但一直等到他说完城破的所有详情,李世民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还在等,等他们说出那个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裴寂从马上下来,踉跄着走到李世民面前,扑通跪下,声音有些发抖:“二公子...唐公...唐公他...”
他说不下去了。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李世民的心还是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越过裴寂,落在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马车停下。
李靖走过去,掀开白布。
李渊躺在那里,面色灰白,眼睛闭着,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而在那胸口处,更有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李世民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即,以往的一幕幕便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时,脸上的慈色。
想起了父亲站在太原城头,指着城下的大好河山,笑着说“总有一天,这天下是我李家的”。
想起父亲送他出征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世民,好好打”。
想起父亲坐在堂中,与裴寂、刘文静等人商议军务时,那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以为,父亲会一直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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