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若水轩,踏上与林昭约定的路,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往更加沉稳。三郎君将京师的情报网连同这局风雨飘摇的残棋,尽数交托于我。自此刻起,我不再是局外的观棋人,而是真正落子的执棋者。
依旧是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默地蛰伏在暗巷的阴影深处。我掀帘、矮身,动作利落地钻入车厢。
车内光线昏暗,林昭虽未开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却早已透出焦灼的千言万语。这些时日,萧将军的连环毒计逼得我们几近窒息,所有人都悬着一口气,死死盯着南境的方向——那是唯一的生门。
“如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张。
我没有丝毫迂回,将若水轩得来的消息凝练成一颗定心丸:“北军主力仍被郎君以计困于西境的密林之中,插翅难飞。郎君传话,南境无忧,俚人已出兵,局势尽在他掌握之中。”
林昭眼中的阴霾瞬间被一道精光驱散,仿佛暗夜中骤然燃起的烈火。南境稳了,这是绝境中最好的消息。这意味着我们身后不再是万丈深渊,而是坚如磐石的倚仗。
然而,我并未给他太多庆幸的时间。话锋一转,我将冰冷的现实铺陈开来:“三郎君的意思很明确,南境与西境的战火由他平息。而我们的使命,从此刻起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守住京师。”
“守住京师……”林昭喃喃低语。
往昔,我们的谋划皆是为了替远在南境的郎君分忧,为了牵制萧氏,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撬动庞然大物。而今,郎君以南境之胜算,将棋局一分为二。南境是他的战场,京师则是我们的修罗场。我们不再是侧翼的辅佐,而是中盘的主力。
守住京师,便是守住这盘大棋的气眼。唯有皇城旗帜不倒,郎君在南境的胜势才能名正言顺地转化为崔氏、乃至天下的胜局。
“但眼下的坏消息是,”我声音冷冽,“刘怀彰的大军已势如破竹,撕开了吴、虞两家的防线,兵锋直指京师。按脚程算,此刻怕是已逼近何家的地界了。”
“虞家和吴家,竟退得如此狼狈?”林昭拳头骤然收紧。
“陛下将有子嗣的消息虽已放出,但在那些拥有私兵的地方门阀眼中,皇室血脉未定,而刘怀彰兵强马壮,未必不是可投之主。”我冷静剖析,心头却掠过一丝悲凉。世家门阀,忠的从来不是皇权,而是家族的延续。大厦将倾,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寻找新的横梁。
“我们费尽心机造势,用九子母像搅动风云,这‘天命所归’的影响力,终究还局限在这座城池之内。”我轻叹一声。城外,那是另一套弱肉强食的法则。
“不!”林昭猛地抬头。
“既然三郎能以疲敝之师在南境困住北军精锐,甚至扭转乾坤,我们坐拥京师坚城兵粮,又有何理由坐以待毙!”
这番话如金石坠地,瞬间驱散了我心头涌起的阴霾。是啊,郎君尚在死地求生,我们又怎敢妄自菲薄。
“接下来,便是何家的地盘了……”我将话题拉回最紧迫之处,语气中却多了一丝迟疑。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分岔路口,何允修放走王昀的一幕。即便是世代簪缨的何家,也未必没有做过两手准备。如今刘怀彰离那张龙椅仅几步之遥,何家会为了前途未卜的皇室,去硬撼那虎狼之师吗?何琰与我们结盟,可他一人,能代表整个何家的意志吗?
林昭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刚泛起的振奋之色迅速凝固,如坠冰窟。
沉默良久,他才近乎自我安慰般低声道:“琰兄他……他会安排好的。”但这声音虚浮,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
“那萧将军呢?”我抛出另一个死结,“刘怀彰兵临城下,他总该出兵了吧?”
“他?”林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不把旁人的兵力耗尽,不看着刘怀彰与何家斗个两败俱伤,他绝不会动。看着吧,他定会在朝堂上慷慨陈词,随后以各种理由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我心中一沉,这与我的判断不谋而合。萧将军这条盘踞京师的毒蛇,绝不会放过任何壮大自己的机会。
正当我们陷入沉思之际,车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我本能地按住腰间短刃,林昭亦警觉地绷直了脊背。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上车壁,沙哑焦急的声音穿透帷幕:“郎君!出事了!二娘子被萧将军挟持进了京师!家主正派人疯了一般找您,快回去吧!”
“什么?!”
这短短一句,如惊雷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林昭原本疏朗的面容瞬间扭曲,眼中充斥着惊愕与狂怒。
“曦儿她……萧氏竟敢!”他猛地一拳砸向车壁,发出沉闷的巨响。我看着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萧氏”二字嚼碎吞下。
“萧氏将人关在何处?”林昭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声音嘶哑。
“据探子回报,二娘子入京后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从萧将军的人手中逃脱了……但,但现在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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