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庄被袭的消息如惊雷传至魏家堡。魏勇暴跳如雷,亲率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族人及雇佣的泼皮,杀气腾腾直扑阿家村!
两股挟着血海深仇的洪流,终于在阿家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滩上,轰然对撞!
“杀!杀光阿家狗!”
“魏家畜生!纳命来!”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只有最原始的咆哮与最疯狂的仇恨。柴刀与朴刀碰撞,棍棒与梭镖交击。怒吼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瞬间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章。鲜血染红了河滩的卵石,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往日平静的村落,沦为修罗屠场。
登州府衙的捕快与厢军闻讯赶来时,战斗已近尾声。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余具尸体,伤者呻吟哀嚎之声不绝于耳。残阳如血,泼洒在断折的兵器、破碎的衣物和那汩汩流淌、汇入小河的血水上,触目惊心。带队的都头看着眼前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喃喃道:“疯了……都疯了……快!快报知州大人!登州……要出大乱子了!”
登州府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一路飞驰,直抵汴京皇城。当那染着血指印和尘泥的奏疏,由内侍颤巍巍呈至紫宸殿御案之上时,年轻的宋神宗赵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岂有此理!”皇帝一掌重重拍在奏疏上,震得砚台跳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姓之民,竟敢聚众械斗,杀伤数十!视国法如无物,视官府如敝屣!登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京东路提点刑狱司是摆设吗?!” 他胸膛起伏,龙颜震怒,目光如电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阶下,司马光须发皆颤,疾步出班,笏板高举,声音因激愤而尖锐:“陛下!臣早言阿云一案处置失当,遗患无穷!当日若依法严惩凶犯,明正典刑,何来今日之滔天祸事?许遵、王安石,曲法以沽仁恕之名,纵凶徒而遗害地方!此皆姑息养奸之果!请陛下明察,严惩当日曲法之臣,以儆效尤!并速派重臣,严办登州凶徒,以正国法!”
“陛下!”王安石面色沉凝,出班抗辩,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司马公此言,未免倒因为果!登州惨祸,根源在于地方豪强目无法纪,宗族私斗成风!此乃地方官吏教化不力、治安废弛之过!岂能归咎于当年对一弱女疑罪的从宽审断?若当日严刑处死阿云,魏家怨恨或可稍解,然两族宿怨积弊已久,今日之事,恐亦难避免!当务之急,乃速派得力重臣赴登州,查清械斗根由,严惩为首凶犯,平息纷争,安抚地方!而非以此为由,攻讦新政,动摇国本!”他目光灼灼,直视司马光,“法之施行,贵在公允持久,岂能因一地一时之乱,便否定‘罪疑惟轻’之仁政根基?”
“王介甫!汝强词夺理!若非尔等当年……”
“够了!”宋神宗猛地站起,厉声喝断两人愈发激烈的争辩。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阶下两位重臣势同水火,又望向御案上那封浸着登州百姓鲜血的奏疏,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良久,他疲惫地坐回龙椅,声音透着沙哑与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旨!着御史中丞吕诲,即刻为京东路按察使,持尚方剑,星夜兼程,赶赴登州!严查两姓仇杀始末,缉拿元凶首恶!无论涉及何人,无论有何背景,一律严惩不贷!务求公正严明,平息民愤,安定地方!若有懈怠枉法者,许其先斩后奏!”
“臣,领旨!”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大臣肃然出班,沉声应命。殿中一时寂静,只闻得皇帝沉重的呼吸与吕诲领命而去的坚定脚步声。
登州西境,有荒谷名“断魂峪”。两侧危崖陡立如刀劈斧削,谷底怪石嶙峋,仅容数人并行,终年阴风惨惨,为登州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吕诲的按察使仪仗尚在途中,魏勇与阿贵两族残存的核心力量,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将最终的了断之地,选在了这绝地。
魏勇断指之恨,胞弟魏大残废之仇,田庄被焚之辱,新添族人性命之债,早已将他熬成一头发狂的凶兽。他纠集了族中仅存的二十余悍勇死士,重金雇佣的七八名亡命之徒,人人眼中布满血丝,怀揣利刃,隐匿于断魂峪一侧崖壁的嶙峋石隙与茂密荆棘之后,如同潜伏的毒蛇,只待阿家人入彀。
阿贵亦是须发戟张,状若疯魔。侄女阿云险死还生,族侄阿牛双腿尽废,村口河滩上族人的鲜血未干!复仇的烈焰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带着阿柱等十余名本家死士,以及同样用钱买来的几名外乡刀客,趁着月黑风高,悄然潜入谷口。他们计划穿过断魂峪,直插魏家堡背后,发动一场玉石俱焚的夜袭。
子夜时分,惨淡的月光偶尔穿透浓云,在谷底投下鬼魅般的光影。阿贵一行人屏息凝神,如狸猫般在乱石间潜行。谷中死寂,唯闻风声呜咽,更添肃杀。
“嗖——!”
一支淬毒的弩箭撕裂黑暗,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钉入阿贵队伍最前一名刀客的咽喉!那刀客连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手脚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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