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想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走进写字楼、停留三十七分钟、然后若无其事返回住所继续维修二手收音机的画面。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帮助一个黑帮基层成员?
还有这笔钱——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索菲亚睁开眼,从背包里抽出加密终端连接安全信道,调出16号目标的完整档案。
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监控记录,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出行轨迹,在她眼前加速流过。
她开始重新设置索引了。
凌晨六点十五分,列车驶入那不勒斯中央车站。
索菲亚将终端收入背包站起身,融入出站的人流。
四月的那不勒斯比她记忆中更加喧嚣。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中央车站前的加里波第广场上,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海风和刚刚开始发酵的垃圾气味。索菲亚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压低帽檐拐进一条狭窄的侧巷。
雷蒙选定的集会地点不在任何“热情”关联产业内,甚至不在那不勒斯市中心。
那是一栋位于城市西北缘、基艾亚区与沃梅罗山之间的老式住宅楼,从外观上看与周围数十栋建于六十年代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整栋楼的产权都归属于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太太名下,而那个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是雷蒙在十年前亲手发展的线人。
索菲亚在八点五十分抵达。
她推开三楼最东侧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盗门时,房间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恩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不接入任何网络的离线终端,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泛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
自从马泰奥死后,恩佐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倍不止,他只是从不抱怨。
朱塞佩蜷在角落里那张破损的皮沙发上,膝盖上架着另一台终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他只比恩佐年轻三岁,但眼下的青黑色比后者更深。
索菲亚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也知道那份愧疚永远无法被任何形式的复仇填满。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不是她预期的马克。
莱昂纳多站在房间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门开的声音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弯了起来。
“索菲亚。”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应那声呼唤。她越过他走向恩佐对面的空椅子,放下背包坐下,打开终端。
“贝恩先生呢?”她问。
“路上。”恩佐的声音平稳如常,“先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恩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索菲亚脸上移向窗外,停顿了几秒。
“5号目标。”他说,“那个日本人。”
索菲亚转了一下眼睛,在脑袋里搜索相关信息。
5号目标。
因为优先级,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调取过了。
不是遗忘,她从不遗忘任何数据,真的只是优先级问题。5号目标的档案标签长时间固定在“长期观察”、“无异常”和“优先级D”,偶尔滑落到E。
一个来自日本、声称旅游却在意大利滞留超过了半年的年轻人,除了签证过期和居留时间过长这两个疑点外,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异常的行为。
他的职业栏写的是无业。
收入来源栏是来自日本的汇款。
社交关系栏几乎空白。
没有本地朋友,没有固定的购物场所,甚至没有注册任何社交媒体账号。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无非是住所、图书馆、超市,偶尔去海边散步,从不与任何人发生超过三句话的交谈。
索菲亚曾经花三个通宵试图穿透这块玻璃,挖出他背后的任何一丝阴影。
她调取了他的跨国汇款记录,追踪到日本东京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业银行账户;她分析了他在杜王町的居住轨迹,发现那段时期恰好在SPW基金会在当地的替身使者调查行动前期;她甚至尝试通过“突触”的直觉嗅探路径,寻找他在暗网留下的任何痕迹——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要么真的只是一个游历各国的普通旅人,要么,他是一个比安德烈亚·鲁索更加高明的伪装者。
而雷蒙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了,仅仅因为对方来自杜王町这个地方。
“他让贝恩先生不舒服很久了。”朱塞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在催着情报组深挖。问题是挖不动。这人身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没人能一点破绽都没有。”恩佐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角度。”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雷蒙走进来时,那扇锈蚀的防盗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个灵魂,但当他完全踏入房间、暴露在四月那不勒斯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中时,那种虚无又迅速被异常具体的存在感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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