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加拉提收回被挥开的手,那只手的指腹在收回的过程中轻轻摩擦了一下,他站起来也走进了电梯,伸出食指按下了“R”键,按钮内部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电子鸣响,电梯缆绳开始绞动,老旧机械运转时发出的低沉震颤从脚下传上来,轿厢平稳地开始上升。
缆绳绞动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头顶那盏灯泡散发出温暖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轿厢内没有音乐广播的声音,机械运转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特莉休站在布加拉提身侧偏后的位置,双手在身前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上升的过程持续了片刻,但对于站在轿厢内的两个人来说,这段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许多。
布加拉提站在电梯门边,目光落在楼层显示面板上,指针正从“1”的位置缓慢地向“R”移动。他的表情平静,但脑中却在快速运转着——老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塔顶会有其他人在吗?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伸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翻领下那枚瓢虫徽章的位置,徽章还在。
就在这时候,布加拉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
那只手很软,手指冰凉,掌心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握得有些用力但又不稳,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落入陷阱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抓住最后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布加拉提的视线从楼层显示面板上移开,那只指针正缓缓地从“1”朝着“R”移动,刻度之间的间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下头去,看到了特莉休不知道在何时伸过来的手正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攥着什么会随时消失的东西。
她没有看他,目光平视着旁边,但从她握手的力道中,布加拉提能感受到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恐惧、不安、想要信任却又不敢完全信任的矛盾,还有被抛入未知境地的茫然。
“我真的能喜欢上我的父亲吗?”特莉休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要被缆绳绞动的声音淹没。
布加拉提收拢手指回握了一下那只冰冷的手。
“世上没有一对父女会担心这种事,”少女的掌心在颤抖,他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安抚性质的话,“此行不过是送你回到父亲身边而已。”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在此刻,在这个上升的、封闭的、与外界隔绝的电梯轿厢里,布加拉提仍然是真诚的。
他仍然坚守着作为“热情”干部的职责,相信老板发布这个任务的核心目的是父女团聚。
一个拥有至高权力的男人想要保护自己唯一的血脉,想要确保她可以安全地来到自己身边,这是一件再合乎逻辑不过的事了。
“也是啊,你说的没错。”特莉休喃喃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好像布加拉提的话语在她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上施加了一点推力,让它稍微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我居然会担心这种事,真是太奇怪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顶层,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停稳。楼层显示指针稳稳地停在了“R”的刻度上。
布加拉提抬眼看向电梯轿厢门,开口说道:“到了。我们到塔顶了。”
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手还握着特莉休的掌心——但就在布加拉提准备走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太安静了。
身后太安静了。
呼吸声消失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消失了,连少女掌心的颤抖也消失了。
他握着的那只手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一块被拴在他手上的死物。
布加拉提缓缓转过头去。
轿厢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人。
他眨了眨眼用了零点几秒的时间来确认自己的视觉并没有欺骗自己。
空旷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人站在中央,头顶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他孤零零的影子,那个刚才还站在他身边的粉发少女像是被空气吞没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特莉休?”
布加拉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轿厢里没有获得任何回应。
“特莉——”他迈出半步,身体重心前移的动作让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里的确还握着一样东西,但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重量,布加拉提低头看去,瞳孔在那瞬间如同被针刺了一般猛地收缩。
一只人手。
那只手齐腕而断,断口处鲜血淋漓,筋肉和骨茬暴露在空气中,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电梯地毯上,在深红色的织物上晕开一片更深更暗的颜色。
断手的指甲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态,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特莉休的手。
而那截断手的主人已经凭空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在这个轿厢中存在过。
“什……什么?!”布加拉提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敢松开那只断手,断手的血落在地毯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噼啪声响,“特莉休、怎么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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