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出发了。
今天是她第一次独立去工厂核对进度，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压都压不住。
虽然前面有女司机开车，后面还有一辆保镖的车跟着，但这丝毫不影响她的好心情——这是她自己的任务，她自己的！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扮，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能装下平板和文件夹的托特包。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确认自己看起来很有“要去干正事”的样子。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见时苒下车，脸上堆起笑容迎上来。
“您好您好，是陈总那边派来的吧？我是生产主管老刘，您叫我老刘就行。”
时苒点点头，从包里掏出平板，打开陈南希发给她的那份清单。她努力回想陈南希平时开会的样子，把腰背挺直了一点。
“先去看进度表。”
老刘赶紧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批订单赶得急，不过我们三班倒，进度肯定没问题……”
时苒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她记得陈南希说过，去现场不要光听人说，要自己看。
生产车间的门一推开，嘈杂的机器声就涌了过来。时苒皱了皱眉，跟着老刘走到墙边的看板前。上面贴着几张手写的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改过。
时苒看着那些涂改的痕迹，想起陈南希办公桌上那些一尘不染的报表。
“这是原始数据？”她问。
老刘点头:“对，我们每天都记，月底统一汇总。”
时苒没接话，只是把平板举起来，对照着清单开始一项一项核对。第一个项目，完成率87%，和清单上一致。第二个项目，完成率92%，也一致。第三个项目，完成率78%——
她愣了一下。
清单上写的是85%。
她抬起头，看着老刘。
“第三个项目，为什么进度慢了？”
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来:“啊，那个，最近有个设备出了点小问题，修了两天，所以进度稍微慢了一点。不过下周就能赶上来！”
时苒看着他。
那眼神不凶，甚至称不上锐利，但就是让老刘觉得有点不自在。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设备出问题，”时苒的声音不紧不慢，“有维修记录吗？”
老刘张了张嘴。
“还有，”时苒继续说，“进度慢了七天，是‘稍微慢了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微微翘起来了一点——那个弧度，那个语气，那个把对方噎得说不出话的节奏，简直和陈南希开会时阴阳怪气别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刘干咳了两声:“这个……那个……我们去现场看看实物吧，我给您指一下进度。”
时苒跟着他往车间深处走。
生产线上的工人正在忙碌，传送带上的零件闪着金属的光泽。老刘指着中间一段正在运转的流水线:“您看，这批就是第三项目的，已经做到这个工位了。”
时苒站定，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那几个工位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旁边的物料区，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堆放整齐的半成品。
老刘跟在她后面，有点摸不准这位年轻姑娘的路数。
时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批半成品，昨天的生产日期？”
老刘愣了一下:“呃……大部分是今天的，昨天的不多。”
时苒点点头，又走回看板前，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涂改过的数字。
她忽然想起陈南希有一次开会时说的话——“有些人喜欢把问题藏在一堆数字里，好像只要写得够乱，别人就看不懂。”
她现在好像有点看懂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刘。
“刘主管，您刚才说第三项目进度78%，设备坏了修了两天，下周就能赶上来。”
老刘点头。
“但我刚才看了现场，昨天生产的半成品数量，和看板上记录的日产量，对不上。”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而且您说设备坏了两天，但维修记录没有，备件领用单也没有，就连看板上的涂改痕迹，用的都是红笔——生产线记录从来只用蓝黑笔，红笔是月底复盘才用的，这是行业常识。”
老刘的脸色变了。
时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老刘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刘主管，这个项目延期了，原因不是设备坏了，是你们接了个急单，把产能抽走了，对吧？”她顿了顿，“急单是好事，赚钱嘛，不寒碜。但把急单的账算在延期项目头上，用进度造假来糊弄上面——这个账，您打算怎么平？”
老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苒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先把真实的进度表改过来，明天我再来核对。如果您觉得我年轻好糊弄，那我明天就让能看懂的人来。”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有点过分了。
但又好像很爽。
她坐上车，靠在后座，想着刚才老刘那张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时苒清了清嗓子，努力绷住脸，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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