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离去后，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但那平静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杨戬有时会想起那灰袍老者站在珊瑚丛旁，看着那几只小鱼时眼中的光芒——那是一种仿佛第一次见到“活着”是什么样子时的惊奇与满足。
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世界的毁灭，却从未见过一条活着的小鱼。
这样的归墟，让杨戬觉得有些心疼。
但也让他更加坚定了那个念头——以后，要多去看看它。
不是为了使命，不是为了责任，只是为了……陪它说说话，让它知道，这世间除了终结，还有那些鲜活的小鱼，还有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们，还有这个温暖的人间。
……
这一日，杨戬照例在院中打坐。
阳光洒落，温暖而明媚。那几只五彩的小鱼，已经摸清了他的作息，每日准时在珊瑚丛边缘等候，眼巴巴地望着他。
杨戬睁开眼，笑了笑，取出灵果，掰碎了扔进水中。
小鱼们争抢起来，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杨戬以为又是敖清音，转头看去，却微微一怔。
来人不是敖清音，而是陈伯。
这位年迈的龙族老者，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玉壶，老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
“真君，老朽来给您送好东西了。”
杨戬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陈伯，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是。”
陈伯摆摆手，在石桌旁坐下，将手中的玉壶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那酒香，与寻常的灵酒不同，更加醇厚，更加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杨戬微微一怔：“这是……”
陈伯嘿嘿一笑，老脸上满是得意：“这就是老朽上次跟您说的，那‘合卺酒’。”
杨戬愣住了。
陈伯自顾自地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杨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细细品了一口，眯着眼，满脸陶醉。
“好酒！真他娘的好酒！”
杨戬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香气扑鼻，让人未饮先醉。
“陈伯，这……”
陈伯放下酒杯，看着他，那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认真。
“真君，老朽活了快一万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龙宫，老朽看着三代龙王长大，也看着陛下从小丫头变成如今的龙王。”
“陛下这孩子，命苦。小时候没了娘，前些年又没了爹。一个人扛着这偌大的龙宫，扛着那些内忧外患，扛着那些明枪暗箭。她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那片珊瑚丛旁，看着远方，发呆。”
陈伯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继续道：
“老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老朽只是个种草的，帮不上什么忙。”
“直到真君您来了。”
他看着杨戬，那浑浊的老眼中，有光芒在闪动。
“真君，您知道吗？自从您来了之后，陛下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看您的眼神，老朽懂。那是真的喜欢。”
“所以老朽酿了这酒，想送给您和陛下。不是催你们，只是……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这龙宫上下，都盼着你们好。”
杨戬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看着面前那杯酒，看着陈伯那苍老而真诚的面容，轻轻点头。
“陈伯，我明白。这酒，我收下。”
陈伯笑了，那笑容，如同秋日里的暖阳，温和而满足。
“好，好。”他站起身，拍了拍杨戬的肩膀，“老朽就不打扰了。真君，好好待陛下。”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出院门。
杨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看向桌上那壶酒，心中满是温暖。
这龙宫，真的成了他的家了。
……
傍晚，敖清音来了。
她刚踏入院中，便闻到那股浓郁的酒香。她微微一怔，看向石桌上的玉壶，又看向杨戬。
“这是……”
杨戬笑了笑，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倒了两杯酒。
“陈伯送的。说是……他酿了好久的酒，想让咱们尝尝。”
敖清音看着面前那杯酒，那冰蓝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没有问这是什么酒。
但她似乎已经猜到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意，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她放下酒杯，看向杨戬，那冰蓝眸子中，有光芒在闪动。
“好酒。”她轻声说。
杨戬点头，也抿了一口。
确实好酒。
两人对坐，慢慢喝着那壶酒，说着有的没的。
月光洒落，将整个小院照得如同白昼。那几只五彩的小鱼，已经回巢休息，只剩下那丛珊瑚，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微光。
一壶酒，渐渐见底。
敖清音的脸颊，泛起两朵淡淡的红晕。她靠在杨戬肩上，轻声说：
“杨戬。”
“嗯？”
“朕……今天很高兴。”
杨戬揽着她的肩，看着她那微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我也是。”
敖清音闭上眼，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杨戬轻轻点头。
“好。”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缠绵。
远处，潮汐声轻轻传来，如同祝福。
夜，还很漫长。
但他们，已经不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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