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颖那“学以致用”的书院，在京城这潭深水里，到底还是砸出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院墙内，孩童的诵读声不再是千篇一律的“之乎者也”，间或夹杂着算盘珠子的噼啪脆响，甚至还有争论田亩测量、水渠坡度的稚嫩嗓音。
王先生是个实心眼的，捧着《农政全书》《漕运考》如获至宝，领着半大的孩子们在沙盘上推演阡陌交通，在算纸上勾勒堤坝结构，学得那些贫寒子弟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真能望见来日田垄间的金浪，或是河道里的清波。
可这动静，终究是传到了某些人的耳朵里。
这日天光正好，书院里正讲到如何利用勾股定理测算树高，以估木料。
院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蛮横地推开，打断了满室的专注。
为首的是个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老者，身着浆洗得发硬的长袍，正是以维护“圣贤正道”自居的张腐儒。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沉郁、衣着古板的老者，再后头，则是十几名垂首耷脑、大气不敢出的门生，乌泱泱一片堵在门口，像一片阴云骤然遮住了院内的光。
张腐儒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扫过课堂，落在王先生手中那本非四书五经的书籍上，鼻翼翕张，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伸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先生鼻尖：
“竖子！安敢在此蛊惑蒙童，行此离经叛道之事！”
王先生一时被这阵仗骇住，嘴唇嗫嚅，竟不知如何应对。
“孩子们正该潜心诵读《论语》《孟子》，明晓圣贤微言大义，以求科举正途，光耀门楣！尔等教些什么？算学？测量？奇技淫巧，不足挂齿！简直是败坏学风，误人子弟！”张腐儒声音尖利，唾沫星子横飞，他身后的腐儒们也纷纷附和，指责之声如同群鸦鼓噪，吵得人脑仁发疼。
门生们更是上前几步，隐隐有阻挠孩童听课之势。
恰在此时，周虎因着前日林睿颖念叨书院缺几样强身健体的简单器械，今日便扛着几根打磨光滑的白蜡杆来了。
刚进院门，就见此情景，火气“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他将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哪里来的老棺材瓤子！敢来这儿撒野！看老子不把你们这群嗡嗡叫的老蝇轰出去！”
一只微凉的手及时按住了他的胳膊。
林睿颖不知何时已从内室走出，站在了他身侧，面色平静无波，只眼底凝着一层薄霜。
“退下。”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跟讲不通道理的人动武，徒惹一身腥膻。”
周虎梗着脖子，额角青筋跳了跳，但看着林睿颖那清冽的眼神，到底还是咬着牙，狠狠瞪了那群腐儒一眼，抱着胳膊退后半步，像一尊怒目金刚杵在那儿。
林睿颖缓步上前，对着那张腐儒，依足礼数抱了抱拳，语气疏淡：
“张老先生此言，晚生不敢苟同。‘经世致用’何错之有？孩童学会算学，能助父母理清家计，免受奸商盘剥；懂得测量，或可助乡里修缮水利，保一方田亩丰收。圣贤之道，莫非只悬于空中楼阁，不食人间烟火？”
“若人人只知空谈义理，而无人理会稼穑艰难、河工漕运，一旦饥馑洪水至，莫非靠着背诵《论语》便能填饱肚子，退去洪涛？”
“强词夺理！”张腐儒被他一席话说得面皮发紫，跺脚道，“读书人，自当以科举入仕，辅佐君王，安定天下！学这些微末伎俩，与匠户何异？徒降身份！”
林睿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哦？那晚生倒要请教张老先生，您皓首穷经，钻研《论语》一生，不知如今身居何职？又为这天下百姓，做过几件实事？可曾让一户饥民得食，一亩旱田得溉？”
这一问，如同利锥，直刺要害。张腐儒一生屡试不第，最恨人揭此短处，当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睿颖“你……你……”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来，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虎在一旁看得痛快极了，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帮腔”，他记性倒好，把林睿颖平日偶尔念叨的话搬了出来：
“就是！老东西们就会耍嘴皮子！有本事去淮南地界瞅瞅！那边的百姓，要不是靠着算学核账、测量筑堤，早他娘饿死淹死多少轮了！还搁这儿扯什么犊子！”
他话说得粗鄙，道理却歪打正着，像块硬石头砸进水里，激起更大的涟漪。
那群腐儒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噎得哑口无言。
周遭原本有些被吓住的孩童，也偷偷抿嘴笑起来。
张腐儒眼见占不到半分便宜，再待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只得狠狠一甩袖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哼！歪门邪道，不与尔等争辩！我们走！”
说罢，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同道和门生，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再次洒满青石板。
孩童们崇拜地望着林睿颖，王先生也松了口气，投来感激的目光。
林睿颖转过身，目光略带诧异地落在周虎身上，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没想到……你竟也能说出这番道理？我还以为你只会逞匹夫之勇。”
周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黝黑的脸上竟透出点可疑的红晕，他猛地别过头，粗声粗气地嘟囔：“……老子……我……听你念叨过几耳朵，顺嘴就秃噜出来了。谁、谁耐烦记你那些玩意儿！”
他嘴上否认得飞快，那闪烁的眼神和微红的耳根，却明明白白写着心虚。
林睿颖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别扭模样，眼底那点冰霜早已化去，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微澜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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