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并非虚张声势。
楚云舒透过单筒望远镜的加厚镜片，看着江面上缓缓逼近的庞然大物，眉头微微蹙起。
二十艘经过改装的重型铁皮舟像是二十座移动的铁坟头，横亘在长江最窄的咽喉处，将原本宽阔的航道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更阴损的是船底。
透过清晨稀薄的江雾，能看到那些铁舟周围的水流呈现出诡异的漩涡状——那是由于船底加装了密集的倒钩磁石钉阵，专门用来绞碎木质和竹制的船底。
“这是要搞物理层面的‘防火墙’啊。”楚云舒放下望远镜，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木栏杆，发出笃笃的脆响。
她不仅没慌，反而有点想笑。
沈万机这老狐狸确实有点东西，知道拼速度拼不过“浮灯”，索性就玩“塔防模式”。
他站在那艘名为“镇江号”的旗舰船头，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楚云舒眯起眼，辨认出那是被撕碎的浮灯图纸。
隔着两里水路，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要让你们全部喂鱼”的暴戾之气。
“大人，硬冲恐怕不行。”旁边的吴橹老汉看着那如林立的钉阵，独眼里满是忧色，手里攥着的鼓槌都在抖，“那些磁石钉太毒了，咱们的玻璃船底虽然硬，但竹骨架怕绞。”
“谁说我们要硬冲？”楚云舒从袖中摸出一块薄荷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江风中的土腥气，“他堵的是白天，那咱们就走夜路。”
当晚，长江江面上上演了一场跨越千年的“交通指挥秀”。
沈万机的铁皮舟虽然坚固，但因为过于沉重且缺乏精密导航，在夜间根本不敢轻易移动，只能像死猪一样趴在航道中央。
而楚云舒的千灯漕队，却拥有了这个时代最不讲理的优势——光。
“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
楚云舒站在岸边的高塔上，利用几面巨大的铜镜和不同颜色的玻璃透镜，向江面打出了第一道光学信号。
原本漆黑的江面上，数百艘浮灯小艇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
它们船头的灯光随着岸上的信号变换节奏，红灯示警避开铁舟的封锁区，绿灯指引安全的侧翼浅滩航道。
这些吃水极浅的小艇，像是一群滑溜的泥鳅，贴着铁皮舟的船舷，在它们够不着的视野盲区里疯狂穿梭。
整整一夜，铁舟上的守卫只能听见周围全是哗哗的水声和忽明忽暗的鬼火，却连个撞击的目标都找不到。
物资、粮食、信件，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如涓涓细流般运往对岸。
次日正午，日头毒辣。
沈万机显然是被这一夜的“灯光秀”羞辱到了极限。
随着旗舰一声号炮，二十艘铁舟引擎轰鸣，黑烟滚滚，不再死守，而是呈扇形向两翼包抄，试图用巨大的船身挤碎这些恼人的萤火虫。
决战，到底还是来了。
楚云舒没动，她只是死死盯着那艘旗舰“镇江号”。
按照流体力学，那种加装了厚重铁皮和磁石钉的改装船，重心本身就在临界点。
只要……
就在“镇江号”加速准备撞向阿舟的一艘领航船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艘巨大的钢铁巨兽突然像是被抽了筋的巨龙，船尾猛地向左剧烈倾斜，紧接着整个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打转。
“怎么回事？”吴橹惊呼。
楚云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看来，那个小家伙算出这道题的‘最优解’了。”
透过望远镜，她隐约看见混乱的旗舰甲板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主控舱的通风口钻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带血的算盘刀。
那是阿算。
这孩子肯定是看懂了她之前故意散播出去的《浮灯力学图解》，逆推出了铁舟的结构死穴——重心偏移七度，全靠尾舵的一根主枢链维持平衡。
链条一断，这船就是个巨大的水上陀螺。
“就是现在！”楚云舒猛地一拍栏杆，“敲鼓！”
咚！咚！咚！
吴橹老泪纵横，抡圆了胳膊，第一声鼓响便震得江水微颤。
“冲啊！”
千灯齐发。
数百艘玻璃小艇不再躲闪，它们利用铁舟失控后露出的巨大空隙，如同无数把晶莹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敌阵的心脏。
铁舟想要追击，却因为旗舰失控而乱作一团，有的为了避让旗舰直接撞上了暗礁，有的被自己的磁石钉阵挂住了友军的船底。
“玻璃照夜明，竹骨撑性命！”
江面上，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嘹亮的《格物谣》瞬间响彻云霄。
“谁说粗布手，不能掌新命？！”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百姓们看着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钢铁巨兽在自家的小舢板面前狼狈搁浅，心中的敬畏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挺直腰杆的快意。
大局已定。
半个时辰后，沈万机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岸边的临时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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