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长安被一场连绵的冷雨浸透了。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枯黄的茅草搭成的临时窝棚连绵成片，潮湿的空气里混着霉味与哭喊，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玥跟着承煜的车驾穿过人群，身上的素色襦裙早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她一手提着药箱，一手紧紧攥着刚烤好的馒头，看着流民们伸出枯瘦的手争抢食物，眼眶阵阵发酸。这是她第一次随皇兄亲临赈灾，原以为长安永远是朱门映柳的繁华，却不知城墙之内，藏着这样的人间疾苦。
“公主，这边！”随行的太医高喊着，指向窝棚深处。明玥快步跟上，拨开围着的人群，见一个老妇正抱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哭得撕心裂肺。孩子的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显然是饿极了。
明玥蹲下身，将馒头递过去，又从药箱里拿出水壶，小心翼翼地喂孩子喝水。老妇这才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糊着泥与泪，浑浊的眼睛望着明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公主殿下！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老人家快起来，地上凉。”明玥慌忙去扶，却被老妇死死抓住手腕。那双手粗糙得像枯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北疆的黑泥。
“我儿……我儿死在边关了啊！”老妇的哭声陡然拔高，凄厉得像寒风刮过窗棂，“他去年应征去守狼山，说是跟着锐将军打仗，可上个月传来消息，说他中了箭，连尸首都找不到……我们老家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我带着孙儿来长安，本想求官府给个准信，可谁也不理我们啊！”
明玥的手猛地一颤，水壶险些脱手。她看着老妇怀里孩子干裂的嘴唇，看着周围流民麻木而绝望的脸，忽然想起三哥承锐信里写的“黑水河一战，收殓阵亡将士三百余，皆葬于狼山”。可这老妇的儿子，显然不在其中。
“您的儿子……叫什么名字？”明玥的声音有些发紧。
“叫狗剩……大名李栓柱。”老妇抹着泪，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条，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栓”字，“这是他临走时我给他绣的，说能保平安……可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明玥接过布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一个母亲连夜缝制时的期盼。她想起自己给三哥绣的平安符，想起每次他出征前，自己都要在符上多绣几针，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边关的捷报背后，是多少这样破碎的家庭？她学的剑法再精，若护不住这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守不住这些嗷嗷待哺的孩子，又有什么意义？
雨越下越大，打在窝棚的茅草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明玥站在雨中，看着流民们争抢着有限的食物，听着老妇压抑的哭声，忽然觉得自己练的那些招式，读的那些兵书，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回宫时，明玥的裙摆沾满了泥污，脸上还带着泪痕。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径直奔向长乐宫，推开暖阁的门时，青梧正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翻看沈策留下的《守疆策》。
“娘亲！”明玥“扑通”一声跪在青梧面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梧放下兵书，见女儿浑身湿透，眼眶红肿，不由得心头一紧：“怎么了？赈灾时受了委屈？”
“不是委屈。”明玥抬起头，泪水混着雨水从脸颊滑落，“是我没用。”她将那块染血的布条递过去，声音哽咽，“那个老妇的儿子死在边关，连尸首都找不到，她带着孙儿来长安逃难，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给了她馒头，给了药，可我救不了她的儿子，也护不住她的家……”
她想起老妇说的“不仅要打仗，还要护百姓”，想起自己曾一心想着上战场，却从未想过战场之外，还有这么多需要守护的人。
“娘亲，我错了。”明玥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幡然醒悟的痛悔，“我以前以为，学好武艺就能守护家国，可今日才明白，能让百姓安稳活下去的，不是锋利的剑，是能让他们有饭吃、有屋住、不用担心儿子一去不回的安稳。”
青梧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十七岁的姑娘，眉眼间已褪去稚气，眼神里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她想起当年自己在雁门关，也是在看到百姓流离失所后，才明白“守疆”二字，从来不止是杀退敌人那么简单。
“起来吧。”青梧起身，亲手扶起明玥，拿起帕子为她擦去脸上的雨水，“知道错了，不算晚。”
她将那块染血的布条放在案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栓”字：“你外祖父当年守雁门关，不仅修城墙，还教百姓开垦荒地；你舅舅在狼山，除了练兵，还让人在山下开了药铺，给牧民看病。他们都知道，刀枪能守住城门，却守不住人心，要让百姓信你，得先让他们活得有盼头。”
明玥望着母亲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当年母亲为何说“要先懂为何而战”。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荣光，是为了让那个老妇不必抱着孙儿逃难，是为了让边关的士兵知道，他们的家人有人照拂，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能安稳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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