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黑市必须披上黑袍，戴上笑面白面具，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掩盖黑市中不能见光的灰色地带，这面具一戴上，所有滋生于心中的黑暗都能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没有人会去探究面具背后的人是谁。
如今这大厅一角相对而立的两人，于其他或坐或走动的黑袍人间极为突兀，二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纵是离得远些的人也察觉到了一二，但他们也仅仅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外界所有的规矩，在黑市里都不复存在，所有人在这里都成为了没有身份没有姓名的人，即便斗死了人，只要面具未揭，自会有人替你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尸体。
祁政司钳制住易川下颌的手寸寸收紧，眼底有无数细碎光点凝成的光流横掠而过。
他缓缓闭上眼，周遭的场景却并未就此坠入漆黑。
原本身处的大厅顷刻消融无踪，一束更刺眼的光芒以他为圆心冲天而起，直破虚无。
光芒在半空舒展收拢，凝成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光穹，如天穹倒扣，缓缓笼落，将他严严实实地围在屏障中央。
光壁之上，无数破碎画面飞速流淌、翻涌、重叠，是易川被强行剥离的过往记忆。
光流环绕亮如白昼，祁政司眼底却渐渐生出愕然。
易川左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眼前这方由记忆光点织成的光屏，却宏大得惊人。这般浩瀚磅礴的记忆流，别说他这样的年轻人，便是在七八十岁的老者身上，他也从未见过！
祁政司惊愕数秒后，欲要踏前一步伸手点在那飞速掠动的记忆光屏上。
这些记忆闪动的如此快，光用肉眼并不能看清其中所载，但他却可以直接截取其中片段。
变故就在此刻突发！
祁政司的指尖即将要触及那记忆光流的前一瞬，这用记忆笼出的半球形光穹忽地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咔擦”声。
他顿住手指，猝然仰头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原本完好无损的记忆穹顶，骤然裂开蛛网般细密的裂隙。裂痕飞速蔓延扩大，不过数息，整个穹顶便已残破不堪，缺了支撑的记忆碎片簌簌落下，如星河下坠，直没入脚下那片虚无的空间消失无踪。
祁政司眼中惊愕化为震惊，前面那庞大的记忆流让他百思不解也便罢了，这还未查看，记忆光屏便塌了的情况他更是见所未见。
祁政司收回手，阴沉着脸转了一圈。
穹顶已经破开了一个大洞。
他扫视着那大洞与四周光壁的接壤处，蜘蛛状网状裂隙仍有向下延伸的趋势，不消多想，他也知道，要是放任这样下去，四周还剩下的这光壁也会如穹顶般碎裂消失。
这样一来，他想要搜取易川记忆的谋划就落了空。
祁政司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加大异能核的能源输入。
外界，嵌住易川下颌的手还在不住收紧，原本紧闭双眼的他，像是骤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嘴角一缕鲜血溢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到祁政司手背。
祁政司面前，那眼看就要崩裂成无数碎片的记忆光壁，竟骤然止住了崩裂之势。
像有两股力量在光壁深处疯狂抗衡，蛛网般的裂痕刚被强行弥合，便又在下一瞬轰然炸开，反复崩裂、反复修复，僵持不下。
这般僵持数秒后，终是那不知名的力量稍占上风，四周光壁轰然断裂成六份。
六块不规则的记忆光块悬在祁政司四周，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目光愈发冷沉。
这光壁碎成六块后，流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祁政司脚步轻转，目光从那六面光块上一一掠过。
他越看，心中越是惊愕。
每一个人的记忆从出生至死亡，皆是一个连续的过程，有始有终。
而这六块光壁，竟给他一种分属于六个人的割裂感，这不是因为其上的内容，而是更为复杂的，他无法辨清的直觉。
就好像生出这记忆的并非是一个人，又或者这个人的记忆断成了数段，连本人都不自知。
祁政司这一掠之下，只能简单从每块光块上快速扫过一个片段而这些片段，皆以易川的眼睛所观呈现。
第一块光壁上，祁政司看见巴伊出现在了眼前，巴伊一面笑得十分猖狂，一面飞快跑着，手上似乎拿着一个罐头样的东西，接着易川的眼睛往左看去，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短发女子，以及一个三十岁上下，笑容和蔼的男人。
第二块光壁上，一个男人抬腿狠戾踹来，尖酸刻薄地说了句什么后转身离开，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抬了起来，在脸上擦了擦，视野一转，祁政司看见一个由纸壳搭起来的小屋子，上铺杂草，高度不足半米，那屋子在视野里放大，是易川佝偻着身子钻了进去。
第三块光壁上，夜幕中，高楼如林矗立，车流在宽阔大道上飞驰，拖出连绵不断的光带，五光十色的路灯交织，将眼前景象晕染得璀璨又迷离。
祁政司下意识皱起眉，现存五大基地他都去过，却没有哪一处有如此繁华的盛景。
祁政司疑惑不解，脚下却一转，又往下一块光屏迈去。
第四块光壁上，却没有具体的画面，甚至连记忆光点都全部消失，整片光块映照出一片翻涌的大雾，将原本该显露出来的记忆彻底掩去。
祁政司心中疑惑更甚，却见第五块光屏上，竟仍然没有可供读取的记忆，只是这光屏上却不像上一面那样，是一片浓雾，而是无数道泛着银光的枷锁铺了满屏。
若说第四块光屏上的浓雾像是外界因素导致不能探索记忆，那这第五块光屏给他的感觉，却是一股由内而生的尘封，是记忆的主人自己封闭了这段记忆。
余光里，第六块光屏正静静悬浮。
祁政司缓缓转目望去，只一眼，一股刺骨麻意便从脚底直窜天灵，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漫上一缕陌生的畏惧。
光屏之上，无形电流无声翻涌，浩瀚磅礴的力量汹涌溢出，眨眼间便似要挣破光屏束缚，朝着他狠狠倾泻碾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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