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沉默了许久，城头的朔风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漫天尘土，仿佛在催促着这绝境里的最终抉择。
最终，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声音像是从磨破的胸腔深处艰难挤出，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罢了！山穷水尽……就按芳亮说的，试试这诈降之计！但愿老天，再给咱们一条活路！”
此言一出，牛金星、宋献策等人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眼中甚至泛起一丝亮光。
刘宗敏虽然依旧板着脸，腮帮子上的肌肉却微微松弛，紧握刀柄的手缓缓松开。
能活着，谁愿意死！
他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阴暗的念头，只要能逃出去，也不造反了，什么闯王、什么大顺，都他妈是狗屁！
凭着他现在的身家、凭着那些珠宝金叶子，找个山清水秀的偏僻地方隐姓埋名，买上百八十亩地，娶上一堆婆娘，当个富家翁，造反为了什么，不就是图过得舒服吗。
高一功和田见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可形势比人强，李自成既已决断，他们纵有千般疑虑，也只能将话咽回肚子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李自成的独眼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芳亮身上，沉声道：
“东面是孙安仁、黄得功的追兵，咬着咱们不放，麻烦最大！
西面那明狗虽然可恶歹毒，手段阴狠，但眼下只有往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这诈降，也只能冲着他去了。”
“芳亮，此事由你牵头去谈。记着，不必奢求太多，只要能哄得那厮放松警惕，哪怕只是暂时打开一道缺口，放咱们的骑兵出去！
一旦冲出去，天高地阔，或向南奔江淮，或向西钻晋南山沟，总有暂避锋芒的余地！”
“是！”
刘芳亮立刻躬身领命。
只是低头的瞬间，他眼底飞速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
待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那副为大局舍身涉险的恳切模样：
“大王放心！额定想方设法，让那明将信了我们是真心归降。
最不济，也能诓他明日放我军到其营前‘受降’，届时只要靠近，咱们突然发难，纵使不能全胜，拼死也能冲出去许多弟兄！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李自成缓缓点头，独眼中的光芒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一旁的李过见状，眼珠滴溜溜一转，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
“叔父！不如让侄儿随磁侯同去？
一来路上多个照应，二来也显得咱们更有‘诚意’，是真心议降，而非单人使诈，免得让那明狗起疑。”
李自成闻言，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过一眼。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李过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半晌，李自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好。你二人同去，务必谨慎行事。额等你们的消息。”
“是！”
两人齐声应道，随即转身，快步走下城头的石阶。
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的目光在擦肩而过的刹那再次短暂相接。
他们二人此前一起带着南路顺军，在真定一带被孙应元、黄得功阻击，在那一带苦战的时候。
李自成他们却在京里面花天酒地、大肆追赃助饷，那时候二人就心有怨气。
真定大败逃回京师后，刘宗敏几个时不时还会暗自嘲讽几句，这让他们越来越憋火。
自那以后，他们在顺军里的地位便一日比一日尴尬。
这一次眼神的交流，谁都没有闪避。
这种心照不宣的确认，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两人便已明了对方的真实打算。
什么“诈降开路”，什么“保全弟兄”，不过是说给城头上那些蠢人听的。
他们此去，是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需要垫上李自成、刘宗敏他们的尸骨！
……
很快，沉重的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刘芳亮与李过解下身上所有兵器，只着一身寻常布袍，徒步走了出去。
两人高举双手，朝着远处明军游骑的方向，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声音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不要放铳！我等奉大顺天王之命，特来议降！求见贵军主将！”
城头上，刘宗敏扒着垛口，望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竟露出些许愧色，粗着嗓子嘟囔道：
“老子刚才差点错怪了刘兄弟。没想到他最近看着蔫蔫的，还是条汉子，真敢去闯那龙潭虎穴。希望他们能谈成，平安回来。”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期盼。
只有李自成，依旧独自伫立在垛口后，独眼紧紧盯着那两个变得越来越小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那声轻哼，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悲凉，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刘芳亮与李过一路喊着“议降”，在明军游骑警惕的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的明军大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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