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松山城上与城外的炮火尽数停歇，旷野上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唯有风卷着硝烟，掠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发出呜呜的声响。
明军的辅兵们抓住这短暂的间隙，立刻分散开来，如蚁群般扑向那些残破的障碍带。
手持长柄铁钩的辅兵冲在最前，铁钩狠狠勾住拒马的残桩，几人合力拖拽，将那些断裂的木桩、扭曲的铁架拖到一旁。
背负柴捆、沙袋的紧随其后，快步冲到护城壕边，将柴捆尽数抛入壕沟，再搬起沙袋狠狠压实，为后续开辟通道打下基础。
携带斧头、锯子的则专挑那些未被炮火彻底摧毁的鹿角丛，手起斧落，将尖锐的枝杈砍断、锯折。
铁锹手们则猫着腰，仔细搜寻那些未被填平的陷蹄坑，一锹接一锹地铲土掩埋。
渐渐，队伍离松山的城墙越来越近，眼看最前头的辅兵已经冲到护城壕边缘。
就在这时，松山城头终于忍无可忍。
“轰！！”一声巨响陡然炸响，一门“天佑大将军炮”率先喷出火光！
炮弹裹挟着尖啸划破长空，虽未直接命中人群，却狠狠砸在一队辅兵左前方十步不到的地方。
泥土与碎石如雨点般四下飞溅，两名躲闪不及的辅兵被当场掀翻在地，好在只是擦伤，并无性命之忧。
“隐蔽！！”
带头的队官厉声嘶吼。辅兵们反应极快，当即扑向先前匆忙挖好的浅坑，或是躲到随军推来的木板车后。
但这一炮，不过是清军反击的序幕。
“轰轰轰！！！”城头有七八门重炮接连怒吼，一颗颗实心弹呼啸而至，落点一次比一次精准。
最近的一枚，竟落在辅兵队伍的侧后方数步外，碎石迸射间，几名辅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撤！快后撤！”
而那些跑得最快、已经逼近护城壕的辅兵，此刻更是成了城头佛郎机炮的活靶子。
火炮的弹丸如冰雹般倾泻而下，打得辅兵们根本抬不起头。
……
“霍将军！辅兵遭鞑子火炮压制，伤亡已过五十！”
霍伟手中的千里筒始终没有放下来，他头也不抬，对身旁的观测手沉声道：
“看清了么？刚才开火的炮位？城墙西段两处，中段一处，东段一处。记下位置、射角、射速！”
“是！已全部记录！”
接下来，松山城下的旷野上的攻防战，就陷入明军炮火一轮轮覆盖外围，等城头的火炮停下后，辅兵们则趁机冲上前清理障碍。
直到城头的火炮再次响起，明军的观测手们则记录城头的火炮。
……
炮声在酉时末彻底停歇，暮色如铁幕般垂落，将松山原野上纵横的壕沟、破碎的障碍和密密麻麻的弹坑一同吞入黑暗。
只有城头和明军大营一片光明。
戌时初，卢方舟的大纛终于出现在松山。
“公爷。”
曹变蛟与霍伟联袂赶来，身上还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
卢方舟翻身下马，抬手制止了他们欲行的军礼，唇角噙着一抹淡笑，语气平和：
“今日下午是何情况，说说看。”
曹变蛟率先上前一步，沉声道：
“末将率两万先锋，今日未进行强攻，只做战场清扫与两翼警戒。霍将军的炮营与鞑子城头重炮彼此试探，互有攻防。
我军已清理出南门外两条进攻通道雏形，各宽约二十余丈，只是距城墙二里内，仍处在敌军火炮覆盖范围之内，清理的辅兵伤亡已过百。”
霍伟随即补充道：
“公爷，已探明松山城头，射程三里以上的重炮至少二十门，分置十二处炮位，另有佛郎机等中程火炮约八十门。
鞑子炮位多集中在城墙西段与中段，东段火力稍弱。”
卢方舟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松山，不是塔山、杏山。黄台吉在此倾注了心血，工事层层叠叠，兵力更是精锐。强攻硬啃，纵能拿下，我军儿郎也要血流成河。”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座黑沉沉的堡垒，夜色中，城头的火把如鬼火般闪烁。
“不用太急，时间，在我们一方。”
……
戌时三刻，卢方舟的中军大帐。
无数根牛油巨烛将帐内照得通明，烛火跳跃，映得众人的身影在帐壁上明明灭灭。
长条木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松锦地区沙盘，山脉、河流、城堡与双方兵力部署，都用精致的模型一一标注，一目了然。
此刻，帐内济济一堂，明军副将以上的军官全数到场。
人人全副披挂，面色肃然，目光灼灼地望向主位上的卢方舟。
卢方舟的左手边是李定国、曹变蛟、霍伟、赵德海、黄大柱等战将，右手边则是汤永怀等参谋与后勤主官。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缓缓开口：
“开始吧。”
汤永怀应声点头，起身走到沙盘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
“诸位将军，卑职现将目前全局态势，向公爷与诸位做详细禀报。”
“首先，我军后路可谓是固若金汤。”
他拿起木棍点在塔山、杏山位置：
“公爷已令辅兵加紧修复此二城城防，各增派三千战兵及一部分辅兵共同驻守。塔山由孔国豪将军镇守，杏山由吕然将军镇守。两城互为犄角，储足粮弹，可抵数万敌围攻旬月。”
木棍移向杏山与松山主阵地之间的大片区域：
“为防黄台吉重演当年断洪承畴粮道、绕后突袭之故技，公爷已将六万蒙古义从骑兵全数撒出，以此区域为警戒纵深。游骑日夜巡梭，凡有敌骑大股迂回，必先遭我骑射截击。”
最后指向海岸线：
“笔架山以及周边，陈永泰将军的登莱水师已部署完毕，大小战船两百余艘，既可运补，亦可炮击沿岸，鞑子休想从海上或滩涂迂回。故我军粮道、退路，万无一失。”
帐内众将微微点头。
当年洪承畴十余万大军溃于松锦，根子就在粮道被断、军心大乱。
卢方舟此番布局，可谓滴水不漏。
“其二，据两个时辰前自彰武返回的游骑急报，刘文秀将军所部四万骑，在劫掠完彰武周边后，已经开始深入建奴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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