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万万没想到,她在这座千年帝都遭遇的第一个下马威,竟然来自一间茅厕。
准确地说,是汴梁城将作监官署后院的茅厕。
此刻她正蹲在逼仄昏暗的隔间里,听着隔壁传来两个粗犷嗓门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了没?少监大人今儿个亲自点了那新来的娘子,让她明日去垂拱殿偏殿看活儿。”
“哪个新来的?哦,就那个从西边来的、带着个唱曲儿婆娘的小木匠?”
“可不就是。底下人都传遍了,说少监是听了王判官的话,存心要瞧她笑话。那偏殿的大梁都糟了几十年了,几任老匠人都不敢动,让个娘们儿去看,这不是……”
声音渐低下去,变成了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促狭的低笑。
陈巧儿面无表情地系好腰带,推开隔板门,走到外面的石槽前洗手。那两个说话的工匠从隔壁出来,一抬头看见她,脸色顿时精彩极了——红里透白,白里透青,像极了没调匀的朱漆。
“陈、陈娘子……”其中一个年长的讪讪拱手。
陈巧儿甩了甩手上的水,冲他们露出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微笑:“两位大哥方才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两个工匠落荒而逃。
她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手,心里却像烧开了一壶水,咕嘟咕嘟地翻腾。
垂拱殿偏殿。大梁。几十年没人敢动。
这哪是什么“给机会”,分明是给她挖了个坑,还贴心地撒上了浮土。
她沿着将作监官署的回廊往外走,目光掠过廊下堆积的木料、远处正在搭架的工棚、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朝她投来的视线。这座庞大的官僚营造机构,比她想象中更复杂——不是技术的复杂,是人心的复杂。
三天前,她靠一把折叠凳在初试中技惊四座,被将作监少监亲口点了“明日再来”。她以为从此顺风顺水,没想到“明日”之后,又是“明日”,一连三个“明日”,她连少监的面都没再见着,每天被领到不同的工坊、料库、账房,让不同的官吏翻来覆去地盘问、考校、刁难。
第一天,有人问她会不会看图纸,她把鲁大师教的“三视图”画法跟宋代的“界画”规矩对照讲解了一遍,对方挑不出毛病,脸色却不大好看。
第二天,有人让她估算一座凉亭的用料,她心算加列式,连榫头损耗都精确到了分毫,对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对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取巧罢了”。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压根没人理她,把她晾在后院等了整整两个时辰,连杯茶都没有。
七姑在外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手里还捧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竹筒。
“怎样?”七姑压低声音,眉眼间全是担忧。
陈巧儿没说话,接过竹筒拔开塞子,里头是温热的杏仁茶,甜度刚好,还带着一股桂花香。她喝了两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日让我去垂拱殿偏殿。”她平静地说,“说是看活儿,其实是让我去看一根没人敢动的大梁。”
七姑的眉毛拧了起来:“这不是明摆着为难人?她们这是……”
“嘘。”陈巧儿拉住她的袖子,往官署大门外走。出了门,汴河的风裹着水气和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她才继续说,“我知道是为难。但这也是机会。”
“机会?”七姑不信,“一根几十年没人敢动的梁,你一去就能动了?”
“动不了。”陈巧儿坦然承认,“但‘动不了’和‘不敢动’是两回事。前人是‘不敢动’,因为一动就要担责任。我能说出为什么动不了、要怎么才能动,那就是我的本事。”
她顿了顿,想起方才在茅厕里听见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何况,少监亲自点名,这事儿已经不只是几个小吏在刁难了。上面有人在看我,在试我。我若退缩,明日就能卷铺盖走人,正好遂了那些人的意。”
七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那明日我陪你进去。”
“你进不去,那是宫城。”陈巧儿想了想,“不过有件事你能帮我——去打听一个人。将作监里有个姓王的判官,我要知道他在这儿的根脚,跟谁走得近,跟谁有过节。”
七姑眼睛一亮:“你是说……”
“那两个工匠说,是王判官在少监面前提了我。”陈巧儿慢慢道,“一个判官,无缘无故推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娘子去啃硬骨头,要么是真觉得我能行,要么就是存心让我栽跟头。我得知道他是哪边的。”
七姑利落地点头:“交给我。汴河两岸的酒楼茶肆,就没有我花七姑套不出来的话。”
次日天还没亮,陈巧儿就醒了。
她躺在驿馆的床上,听着隔壁七姑均匀的呼吸声,把垂拱殿偏殿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图纸是昨日王判官差人送来的,画得潦草,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些门道。
偏殿建于太宗朝,迄今已有八十余年。图纸上标注的那根大梁,是殿内第三间的脊檩,跨度超过四丈,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问题出在梁的中段——图纸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地方,旁注小字“糟朽,下陷三寸,历年修缮皆以垫木支撑,未敢更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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