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汴河夜话,暗影初现
暮色四合时分,汴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巧儿倚在驿馆二楼的窗棂边,望着河面上穿梭往来的画舫,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透的酥黄独,却毫无胃口。来汴梁已五日,她每日清晨便去工部衙门递牌子求见,每日得到的答复都是“郎中大人事务繁忙,改日再议”。
“改日改日,改到哪一日去?”她咬了一口酥黄独,面皮已经塌软,馅料里的猪油凝成白腻的一层,吃在嘴里腻得慌。
她来自一个凡事讲效率的时代,穿越后虽在乡下磨了两年性子,骨子里那股“今日事今日毕”的劲儿却始终没被磨平。这汴梁城看似繁华似锦,可一涉及衙门办事,便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你越是着急,它越是黏稠。
“巧儿,别吃了,凉食伤胃。”
花七姑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见她眉间皱出个“川”字,不由得笑道:“又在想那劳什子将作监的事?”
“七姑,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陈巧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略略安定了几分,“一个从八品的将作监主簿,架子比后世部委的司长还大。”
花七姑在她对面坐下,素白的手指拈起桌上那份邸报,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官场上的规矩,你我不懂。但有一桩事是明白的——那日引我们入住的小吏,临走时说了句什么,你可还记得?”
陈巧儿一怔,回忆片刻:“他说……‘汴梁居,大不易,二位娘子若有所需,尽可吩咐小人’?”
“正是。”花七姑放下邸报,眼神清亮如秋水,“这话听着客气,可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等着我们‘有所需’。我们没接茬,他便恼了。第二日起,驿馆的炭火便从每日五斤减到三斤,热水也从早晚各一次改成只有傍晚一次。”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素来自诩心思细腻,可这些官场小人物的弯弯绕绕,她竟丝毫没有察觉。在她的认知里,办事就办事,凭什么要额外打点?可这大宋官场,偏偏就是这样的规矩——你不懂规矩,规矩就来教你做人。
“七姑,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如何?”花七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你在乡下是秀才娘子,凡事讲道理;可在汴梁,道理是站在权力那一边的。我这些日子冷眼看着,这驿馆里住的四方来使,哪个不是大包小包地往那姓孙的小吏屋里送?唯独我们,两手空空。”
陈巧儿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想起临行前鲁大师对她说的话——“汴梁城不比乡下,那里头的人心,比鲁班锁还要复杂十倍。你带着手艺去,也别忘了带着脑子去。”
当时她还觉得这话说得太重,如今才知,鲁大师还是说得轻了。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陈巧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花七姑。
花七姑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汴河上的灯火,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唱过戏,见过不少场面。这些衙门里的胥吏,说穿了就是一群看人下菜碟的。你若是表现得太过软弱,他们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可你若是一味硬顶,他们也有的是法子让你在汴梁待不下去。”
“那便只能低头?”
“低头要看怎么低。”花七姑转过身,目光灼灼,“我观那孙吏,不过是个贪小便宜的性子。这种人,你给他一点甜头,他便能为你办十分的事;可你若是不给,他便能让你一分事也办不成。眼下我们人生地不熟,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耽搁正事。”
陈巧儿咬了咬唇。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里那道坎实在过不去。前世她在工地当项目经理,最恨的就是吃拿卡要的分包商。可如今,她不是项目经理,只是大宋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乡下匠户之妻。
“罢了。”她长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那团郁结的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你说得对,正事要紧。明日我去会会那孙吏。”
花七姑见她神情落寞,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巧儿,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汴梁城,本就是一个人情织就的罗网。我们不是来争一时意气的,是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陈巧儿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心里那点委屈渐渐化开。她反握住花七姑的手,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总觉得憋屈。”
“憋屈的日子,还在后头呢。”花七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才哪到哪?”
翌日清晨,陈巧儿早早起身,梳洗整齐后,从行囊中翻出一方端砚。
这方砚台是临行前村里一位老秀才送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雕工精细、石质温润。她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如今只能忍痛割爱。
她将砚台用锦帕包好,又取了一贯铜钱,一并揣在袖中,独自去前院寻那孙吏。
孙吏名叫孙有财,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里总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陈巧儿找到他时,他正在前院的偏房里喝茶听曲儿,怀里还揣着个手炉,日子过得比驿馆里的住客还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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