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哨台顺着坡道往下灌,火把在营帐口晃了两下。我走下最后一级木阶时,披风被吹得贴住后背,剑鞘上的蓝宝石蹭过栏杆,发出一声轻响。
帐帘掀开,副将正蹲在沙盘边拨弄小旗,听见脚步声抬头:“回来了?等你半天了。”他手里的旗杆还指着东段缺口,泥堆起的防线模型上,那处豁口歪着半截断木。
“刚看完战场。”我在案前坐下,铠甲压得凳子吱了一声,“右翼陷坑没塌实,让五六个骑兵冲了出来。”
军师站在灯影里,羽扇搭在左手腕上,闻言点头:“我问过守坑的兵,说支撑木是旧料,受潮发软,一压就裂。”他走到沙盘前,用扇尖点了点西侧山脊,“还有陈五回报的车辙,通向密林深处,不是一日形成的。”
副将把旗杆往地上一顿:“那就说明他们早盯着咱们这道墙了。今儿这一仗,不过是来探路的。”
我没说话,低头解腰带上的水囊,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刚才在哨台站得太久,喉咙干得发紧。
“他们下次不会正面硬撞。”军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渤辽骑兵惯走侧翼,这次吃了亏,必会避实就虚。若从西岭绕后,或趁夜分兵夹击,我们现有的布防撑不住。”
副将猛地站起来:“那就别等他们来!我带三百人连夜摸上去,烧了他们的车马道。趁他们还没变招,先打乱阵脚。”
“不行。”我放下水囊,看着他,“今次能退敌,靠的是地利和准备充分,非力压之势。你现在出击,等于把咱们唯一的稳势扔进山沟里。”
他张嘴要争,我抬手拦住:“我不是怕打,是不想拿弟兄们的命去赌一场野战。”我指了指沙盘,“你看,我们的人全钉在防线上,一旦离阵,栅栏空了,他们大队压上来怎么办?就算你烧了车道,回来的路上被人截杀,损失谁补?”
副将咬牙,拳头攥得咯响,到底没再开口。
军师轻轻摇了摇扇子:“主将所言极是。敌明我暗的优势还在,不可轻易放弃。依我看,不如固守为主,增设了望,严防渗透。同时——”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副将,“留一支精锐作机动策应,藏于防线之后,遇敌变则随时出援,既保稳固,又存反击之力。”
副将皱眉:“藏起来算什么?憋屈死了。”
“这不是藏。”我接过话,“是等。等他们出招,咱们看准破绽,一拳砸下去。”我拿起一根短木,在沙盘中段往后划出一块空地,“这里,离主防线三箭之地,背靠岩壁,前有缓坡,适合屯兵。你带两百人驻扎,不露旗帜,不开灶烟,每日轮换休整,保持战力。”
他眼睛亮了些:“随时能动?”
“随时能动。”我说,“敌若强攻正面,你不动;敌若绕后突袭,你从斜刺里杀出,断其归路。他们攻也不是,退也不是,阵脚自然乱。”
军师补充:“通信也得改。今早用的旗语已被识破,接下来改用鼓点加火光组合,三短两长为警,一急两缓为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暗号。”
副将来回踱步,靴底碾着地上的沙粒。忽然停下:“行。我听你的。但这二百人,得挑最熟地形的,青崖谷那一拨老兵优先。”
“准。”我点头,“明日一早报名单给我。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口令过两个时辰重设一次,传令兵必须双人同行,以防被劫持冒充。”
帐内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军师伸手捻了捻。
“还有一事。”他翻开随身的册子,“今夜值守要重新排布。原定三班轮岗,但考虑到敌可能夜袭,建议改为四班,每班缩短一个时辰,确保人人清醒。东段缺口修补完成后,增派十人专司夜间巡查,沿防线外五十步设暗桩,发现异动即敲铜铃。”
我嗯了一声:“照办。另外,让伙房多熬姜汤,夜里巡防的每人一碗,别冻病了。”
副将咧嘴一笑:“你还真当他们是孩子养。”
“他们是。”我没笑,“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有人替我挡过刀。现在轮到我护着他们。”
他挠了挠头盔,不再说话。
军师合上册子,提笔在纸上记下几行字。墨迹未干,他抬头:“将军,是否将新策通报全军?”
“不急。”我盯着沙盘,“先把方案落定,细节补全。明天辰时,我在校场宣布。”
副将搓了搓脸:“那你打算怎么分?正面、两翼、机动队,兵力怎么摆?”
我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三支不同颜色的小旗。红的放中段,黄的压东侧,蓝的摆在后方高地处。
“中军主力不变,仍守主防线。东段由你旧部加强,增配强弓三十张,专射突破口。西侧坡陡,不适合大股进攻,但最容易被小队渗透,安排五十精兵轮守,配备短弩和绊索钩。”我顿了顿,“至于机动队——你亲自带,两百人,轻装,备快马十匹,随时策应三面。”
军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画编制表:“需设两名副手,万一主将不在位,仍能指挥。通信兵另编一组,直连中军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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