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捷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谨亲王刘谨的威名在朝堂与市井间被频频提及,其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功绩几乎被渲染成了传奇,俨然已成为国之柱石,声威赫赫。
然而,端坐于王府深处、被重重守卫与精致庭院隔绝开外界的李晩妤,对这些煊赫的战功与虚名并无太多实感。
她纤细的指尖抚过战报上冰冷的文字,心头萦绕的,却是那些随着捷报一同悄然传入耳中的、关于战事惨烈、伤亡枕藉的只言片语,更是那个男人在家书中,总是用最简洁平淡的语气描述胜利、却仍能从字里行间隐约透出的、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风霜痕迹。
孕中的身子愈发沉了,像揣了个日渐成熟的小瓜,行动间也带上了几分笨拙的迟缓。太医每日定时请脉,总是不厌其烦地叮嘱:“王妃娘娘务必要保持心境平和,切莫忧思过甚,以免动了胎气,于母子皆是不利。”
李晩妤总是温顺地点头,努力将那份深藏的、为他安危揪心的忧虑压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敢轻易触碰。每日,她会在贴身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于王府那精心打理、如今已是繁花似锦的庭院中缓步而行。
春日和暖,阳光透过扶疏的花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庭中那一片刘谨出征前,几乎是带着一种偏执的仪式感亲手为她栽下的芍药,已从羞涩的含苞状态,渐次绽放出硕大艳丽、绚烂夺目的花朵。
她时常会驻足在某株开得最是热烈、花瓣层叠如云霞的芍药花前,伸出因孕期而略显丰腴的纤指,极轻极缓地触碰那柔软细腻的花瓣,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他凯旋归来的画面——那个总是身姿挺拔、带着一身凛冽杀伐之气的男人,会用那双执剑握缰、骨节分明且带着薄茧的手,亲手为她折下他眼中最美的一枝,然后,或许会带着他那特有的、混合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深沉审视的目光,小心翼翼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将那带着露珠的鲜花簪于她的云鬓之间,再于耳畔落下低沉而滚烫的品评:“人比花娇,本王的夫人,自是天下无双。”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她那因怀孕而愈发敏感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涌起一丝淡淡的、混杂着羞涩与隐秘期待的暖流,稍稍驱散了独处深闺的寂寥与对他归期的殷切盼望。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包裹着周身。她正由丫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在抄手游廊下慢慢散步,呼吸间尽是花草的清甜气息。忽地,腹中猛地一动,力道清晰而明确,仿佛里面的小生命不甘寂寞,在调皮地伸拳展足,向她宣告着自己的活力。
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双手捂住已然隆起的肚子,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漾开一抹温柔至极、仿佛能融化千年冰雪的动人笑意。
这是生命最奇妙、最私密的感应,是只有她与他才能共同创造和体会的联系。这突如其来的、强有力的胎动,如同孩儿在亲口告诉她他的茁壮,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因距离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安与阴霾,注入了一股踏实的力量。
晚间歇息前,她特意摒退了左右侍候的丫鬟嬷嬷,想要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与他“对话”的时光。
独自坐在窗前的书案边,烛光摇曳,映照着她柔和静谧的侧脸和即便穿着宽松寝衣也难掩的隆起腹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母性的温润光辉。
她提笔蘸墨,开始给远在边关的刘谨写信。这一次,信中的内容不再仅仅是规矩刻板、报喜不报忧的平安陈述。她细细地、带着初为人母的惊奇与难以抑制的喜悦,描绘了白日里那奇妙而令人心头发软的胎动感觉,笔尖流淌着柔情:“夫君,今日腹中孩儿动得格外厉害,拳打脚踢似的,许是知边关父王英勇无敌,连战连捷,亦在母腹中为之鼓舞雀跃呢。”
写下这句带着些许俏皮和亲昵意味的话语时,她脸颊微热,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心中小鹿乱撞,却还是鼓足勇气坚持写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跨越千山万水,让他也真切地感受到那份源自他们共同骨血的悸动。
她甚至提及了自己身体上最细微的变化,“妾近日胃口渐开,尤喜食那酸渍的杏子,母亲前日入府探望时说起,此乃……”
她顿了顿,终究是脸皮薄,孕期猜测胎儿性别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没好意思写下“弄璋之喜”或“似为男胎”之类的猜测,只含蓄而温婉地继续道:“想必是腹中孩儿康健活泼之故。”
她没有再刻意去纠结于“妾身”还是“妻”的称呼,通篇自然而然地用着“妾”,仿佛这个字眼在此刻已无关尊卑,只关乎她与他之间最亲密的关系。
然而,在字里行间,她巧妙地将自己、他与这未出世的孩子紧密地、牢不可破地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无声却坚定无比的宣告,是对他之前那般执着、甚至带着偏执强调“夫君”之称最柔顺、也最真切深入的回应——她已从心底接纳了这份紧密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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