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走上前一步,银白色的长裙在星光下泛着柔柔的光。“你叫什么名字?”
星没有回答。它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它还没有名字。它只知道它走了很久,从一片黑暗走到另一片黑暗,从一颗星走到另一颗星。它听过很多名字——辰的,M-89的,E-2247的,系统的,守墓人的,焚星者的,最古老的守墓人的,小尘的,灵的,小灯的,小芽的,小念的,小光的,小归的,小布的,小未的,小远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但那些灯太亮了,它不敢靠近。它怕自己的光被淹没,怕别人看不到它,怕自己永远只能是那一团若明若暗的影子。
敖丙也走上前一步,青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你从哪里来?”
星依然没有回答。
哪吒忽然说:“它不会说话。它还没有学会说话。它只会亮,只会灭,只会问路。”他伸出手,掌心里有一朵小小的红莲,花瓣七色流转,花心是金色的。那朵红莲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心脏,像无数年前它第一次在星海中跳动的时候。他把红莲举起来,对着那颗星的方向。红莲的光很暖,像母亲的手,像父亲的目光,像无数年前他在星海中漂流时那团不知从哪里来、不知到哪里去的火。那团火曾经也像这颗星一样,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心里有一盏灯,灯亮着,就不能停。
红莲的光照在那颗星上。星终于不退了。它停在那里,若明若暗地亮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盏灯。它不敢靠近,怕灯灭;不敢离开,怕灯走了。它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它的小小光芒在红莲的光辉中显得更加微弱了。
弦的声音很轻很轻。“它像一个人。”
哪吒问:“像谁?”
弦说:“像你。你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团火,在星海中漂着,亮一下,灭一下。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喊你,你不理我。我追你,你就跑。”
哪吒想了想,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不记得星海有多冷,不记得黑暗有多深,不记得一个人漂了多久。他只记得,有一天,他漂到了一片星藻之海,那里有一团水在沉睡。水很凉,像星藻之海冬天的水。他靠近,水被他烫醒了。水花溅了他一脸,又凉又暖。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暖”。他跑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暖”。他不知道“暖”是好的,是值得拥有的,是可以在寒冷的星海中永远陪着他的。
“弦,小爷那时候为什么跑?”
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回忆的温度。“因为你是一团火。火怕水。水会灭火。”
“那后来为什么不跑了?”
弦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很柔,像星藻之海的水,像归墟建成之前那团沉睡的水终于等到了那团漂泊的火。“因为你不怕了。你发现水不会灭火。水会把你变成光。”
哪吒看着掌心里的红莲,又看着那颗还在犹豫的星。红莲的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那颗星上。他知道,那颗星不是火,也不是水。它是另一个东西。它是一滴泪。一滴从人间流到归墟的泪,一滴等了很久、流了很久、终于流到这里的泪。它流过黑色的河,河水想吃掉它的记忆,但它心里有灯,灯没有灭。它流过石壁的门,那些名字都在发光,像在说“快到了”。它流过光河的路,星沙在它脚下铺成一条银色的路,一直通向这里。
“弦,它不是孩子。”哪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弦侧过头看着他。“那它是什么?”
哪吒说:“它是一滴泪。有人把它放在光河里,让它漂。它漂了很久,漂过了黑色的河,漂过了石壁的门,漂到了这里。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它心里有一盏灯。”他顿了顿,看着那颗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那不是孩子,那是有人在等。等了一辈子,等到灯灭了,等到泪干了,等到把自己变成了一滴泪,放在光河里,让它来找我们。”
弦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光河的水面上。水面没有泛起涟漪,只是把她的泪水吸了进去,像无数年前光河吸收了那些孩子的脚印一样。“谁在等?”她问。
哪吒摇摇头。他不知道。也许是小灯,也许是小芽,也许是小念,也许是小光,也许是小归,也许是小布,也许是小未,也许是小远。也许是那些已经变成星星的人,也许是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也许是某一个人,也许是每一个人。也许是那个在海边等了一下午的孩子,也许是那个在星藻之海等了一辈子的水,也许是那个在龙宫海底等了几千年的少年。
他对那颗星说:“你到了。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等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到了。这里就是家。”
红莲的光忽然变得很亮。光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星海的尽头传来。那不是M-89的摇篮曲,不是守碑人的刻刀声,不是任何他们听过的声音。那是一个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它只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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