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敖丙把石板一块一块地捆好,背在背上,像一座移动的碑林。哪吒把红莲和金莲都收进了怀里,两朵莲花并排躺着,像两颗心脏,像两个孩子,像两个永远不会分开的东西。弦把“渡”和“连”和“双”三朵花从“共园”里移到了自己手心里,三朵花在她的掌心里旋转,三束光,三个颜色,三个名字。
“待归”亭里,石桌上放着那些从信风里落下来的糖。弦把它们收进一个布袋里,系在腰间。路上会饿,糖能顶饿。更重要的是,这些糖是金墟的古树送的。带着它们,就像带着一个信物,就像带着一封没有字的信,就像带着一个家的味道。
三个人走到金线旁边。金线还在,还在亮,但它的光已经很弱了,弱得像一盏快要灭的油灯,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像一个人快要闭上的眼睛。
“金线撑不了多久了。”敖丙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金线。金线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像一个在发高烧的病人,像一个在梦中挣扎的人,像一个在最后关头还在坚持的守灯人。“它还在撑,因为它在等我们。它知道我们要去金墟,它在等我们踏上它。等我们上去了,它就可以休息了。”
弦第一个踏上金线。金线在她脚下微微下沉,像一个鞠了一躬的人,像一个低下了头的孩子,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客人的主人。她往前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着归墟。
光河还在流,世界树还在沙沙作响,那些星星还在头顶闪烁。一万三千三百零一盏灯,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名字,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故事。它们在看着她,不说话,不发声,不吵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万多个孩子在看着母亲出远门,像一万多盏灯在为远行的人照亮路。
“小爷会回来的。”弦对着那些星星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带金墟的古树回来。带信风回来。带祖的粮食回来。你们在这里等小爷。等一天,等一年,等一个纪元。等到小爷回来了,小爷会对你们说——来了?你们说——等到了。就这样。一句话。三个字。”
“等到了。”
那些星星同时亮了一下,像一万多盏灯同时被添了油,像一万多颗星同时被擦亮了,像一万多个故事同时翻到了下一页。弦知道,它们在答应,在说——我们等。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多难。我们等。等你回来,带金墟的古树回来,带信风回来,带祖的粮食回来。
哪吒第二个踏上金线。他走得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要把脚印刻在金线上的人。他的红莲在怀里发着光,那光照在金线上,金线的光又亮了一些,像一个人被叫了名字之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爷走了。”哪吒对着那些星星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三个字。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弦往前走。
敖丙最后一个踏上金线。他走得很轻,像一个怕踩疼了金线的人。他背上的石板在月光下闪着光,那些名字在石板上发着光,像无数个小小的灯笼,像无数个小小的眼睛,像无数个小小的祝福。
“小爷把归墟的名字都带上了。”敖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辰、归、回、我、渡、连、双、祖。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名字,一万三千三百零一盏灯,一万三千三百零一个故事。都在石板上。小爷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小爷不会丢,因为它们不会丢。”
三个人走在金线上。金线很窄,窄到只能一个人走。弦走在最前面,敖丙在中间,哪吒在最后。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像一个很久没有走路的老人在重新学走路,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在最后一段路上放慢了脚步。
归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像一个光点。光河看不见了,世界树看不见了,“待归”亭看不见了,“共园”看不见了,那些星星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光海,一片由一万三千三百零一盏灯汇聚成的光海,在归墟的方向亮着,像一盏灯,像一座塔,像一个家。
“弦,你怕吗?”哪吒在后面问,声音从金线上传过来,有些模糊,像一个回声,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小爷不是一个人。”弦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往后伸了一下,没有碰到哪吒的手,但她知道他就在后面,敖丙也在后面。三个人,一根线,一条路,一个方向。
金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暗。那些存下来的光快流完了,金线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铜色,从铜色变成了铁锈色。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像一座快要塌掉的桥,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快到了。”敖丙说。他低头看着石板,石板上那些符号在发光,指引着方向。“前面就是金墟的第一层——金色的光海。金线会在那里结束,我们要从线上面下来,走进光海里。光海里没有路,只有光。我们要在光里找路,找通往第二层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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