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风重新吹起来的第七天,弦第一次在梦里听到了古树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根听的。归墟的世界树和金墟的古树之间,那些刚刚开始交缠的根,像一根根细细的血管,像一条条刚刚挖通的隧道,像一盏盏刚刚点亮的灯。声音从那些根里传过来,从金墟传到归墟,从古树传到世界树,从梦境传到醒来的世界。
那个声音很老,很缓,像一个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的人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说的不是字,不是词,而是一个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圆圆的,小小的,带着一层薄薄的壳。弦在梦里伸出手,接住了那个声音,把它放在耳朵上。声音在壳里面震动,像一颗心跳,像一个婴儿在母腹中翻身,像一粒种子在土里伸展第一根根须。
“它在问——”弦从梦里醒来,坐在“待归”亭的石凳上,哪吒还靠在她肩上睡着,敖丙趴在对面的石桌上,石板上那些名字在晨光中微微闪烁。“它在问——归墟的树,你还好吗?你的叶子还绿吗?你的根还深吗?你的孩子还亮吗?”
哪吒睁开一只眼睛,另一只还闭着。红莲在他头顶悬浮着,光很弱但很稳,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均匀的呼吸。“古树说话了?”
“说了。用根说的。根长到了归墟的边界,碰到了世界树的根。两边的根碰到了一起,像两个在路上走了很久终于见面的人。它们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不是‘终于见面了’,而是——‘你还好吗?’”
哪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着弦,看着她眼睛里那层淡淡的、像晨露一样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想起了很久以前,在陈塘关,他第一次看到敖丙的时候。那时他们还不认识,只是远远地看了对方一眼。但那一眼里,他就知道——这个人,他会等。就像世界树和古树,隔着一整个虚空,远远地看了对方无数年。现在,它们的根终于碰到了。
“弦,小爷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根。看世界树和古树的根缠在一起的地方。小爷想亲眼看到它们连在一起的瞬间。”
弦站起来,牵着哪吒的手,走向世界树。敖丙在后面跟着,他醒来的时候发现石桌上多了一片叶子——不是世界树的叶子,是另一种叶子,金色的,很小,很嫩,像刚发芽的芽尖。他把叶子夹进了石板里,夹在“祖”的名字那一页。他想着,等以后所有种子都种下了,这片叶子会告诉他——那一天,两棵树的根,第一次碰到了。
世界树的根比弦记忆中更深了。那些根从树干基部分出来,像无数条河流,伸向归墟的每一个方向。有些根伸向光河,有些根伸向“共园”,有些根伸向那些孩子变成的星星的光芒里。但弦没有看那些,她走向了那些根中最粗的那一根——它伸向了北方,伸向了金线的方向,伸向了归墟和金墟之间的那片虚空。
那根很粗,粗到弦和哪吒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它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层霜,像一层雾,像一层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花粉。弦把手放在那根上,根是温的,和她掌心的温度一样,像一个人握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它已经碰到古树的根了。”弦说,声音里有泪,有笑,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在漫长等待中终于等到第一封信的人,像一个在寒冷冬天里看到第一朵花开的人,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点光的人。“世界树的根伸到了虚空的中间,古树的根也从那边伸了过来。它们在中间遇见了。没有撞在一起,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伸手,指尖碰到了指尖,然后缩回去,又伸过来,又碰到。这次没有缩回去了。它们缠在一起了。”
敖丙蹲下来,用手摸那根下面的土。土是暖的,不是归墟那种恒温的暖,而是一种像有生命在下面呼吸的暖。他把耳朵贴在地上,闭上眼睛。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震动。很微弱,像一个很远的地方在敲鼓,像一个很深的洞穴里有水在滴,像一个很老的树在慢慢地、慢慢地生长。
“它们在长。不是分开长,是一起长。世界树的根在往那边长,古树的根在往这边长。它们在中途碰到,缠在一起,然后一起长。你长一寸,我长一寸;你分一枝,我分一枝;你绕一圈,我绕一圈。它们在用同一个节奏长,用同一个心跳长,用同一个呼吸长。它们已经分不开了。”
哪吒蹲在根旁边,把红莲放在根的上方。红莲的光照在根上,根上的金色变得更亮了,像被浇了一层蜂蜜,像被镀了一层金子,像被点亮了一盏灯。那金色的光顺着根往回流,流到世界树的树干上,流到世界树的枝条上,流到世界树的叶子上。世界树的叶子有一瞬间变成了金色,和古树的金色一模一样,然后又变回了绿色。但那种金色没有消失,它在叶脉里留了下来,像一条条细细的金线,像一根根细细的血管,像一个记忆印在了一片叶子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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