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拧亮头灯,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条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向上蜿蜒的小径。这就是通往落洞寨和守林人小屋的路。上次走过,是在白天,尚有老唐作伴。这一次,只有我一人,在深夜,走向那已知的、充满不祥的山林。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也带来了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阴冷的土腥味。它比在城市里更清晰,更浓郁,仿佛就弥漫在这整片山林的空气里,无所不在。
我迈开脚步,踏上了小径。登山靴踩在松软的腐殖土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在我耳中也被拉长、扭曲,仿佛身后有另一个脚步,在同步跟随。
头灯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两侧的树木枝丫在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像是无数窥视的鬼魅。风声穿过林隙,不再是单纯的呼啸,时而像凄厉的哭泣,时而像压抑的窃笑,时而又变成意义不明的、湿漉漉的絮语。
那些夹杂在自然声响中的、破碎的人声碎片,出现的频率更高了,也更清晰了些。我听到模糊的、像是山歌调子的片段,听到老妪咳嗽般的叹息,听到孩童短促的嬉笑,甚至有一次,清晰地“听”到一声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疑问:“……哪个?”
我猛地停下脚步,头皮发麻,头灯的光柱疯狂扫向四周。只有被照亮的、摇晃的草丛和树干,和更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人。
是寨子以前居民残留的“回响”?还是这片山林本身记忆并“播放”着过往的声音?亦或是……那盘磁带,像磁石一样,正在吸引、汇聚着这片土地下埋藏的所有悲伤和秘密?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上走。小径越来越陡峭,湿滑,我必须手脚并用,抓住裸露的树根和岩石才能保持平衡。每一次身体与冰冷潮湿的岩石或泥土接触,都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渗透出的、属于地底的寒意。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时间感在这片被黑暗和诡异声响统治的山林里变得模糊。疲惫、寒冷、以及持续不断的恐惧,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耳边的杂音和寂静切片越来越频繁,几乎连成了片,正常的听觉时断时续,世界在我耳中变成了一幅不断跳帧、充满杂音和无声空白的、扭曲破碎的抽象画。
就在我几乎要支撑不住,考虑是否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挨到天亮时,头灯的光柱扫过前方,照见了那个熟悉的、歪斜破败的轮廓。
守林人小屋。
它比我记忆中更加颓败。半边屋顶似乎塌陷得更厉害了,墙壁上的藤蔓枯死后呈现出狰狞的黑色,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小屋包裹。那扇我勉强修复过的破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为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奏响不祥的序曲。
小屋周围,是比上次更加茂密、阴森的树林。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头灯光芒无法触及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停在距离小屋十几米外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转身逃跑的强烈冲动。这里的气息,比上次更加……“活跃”。那种阴冷的土腥味,混合着木头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随着山风一阵阵扑面而来。耳边的杂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各种破碎的人声、哭泣、低语、叹息,混合着呼啸的风声和枝叶摩擦声,形成一片混乱的、充满恶意的声浪,几乎要将我的意识淹没。
而在这片混乱的声浪底部,我再一次,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破碎的片段,不是模糊的低语,而是完整的、连贯的、冰冷而悲伤的——
“为……什……么……不……下……来……”
和昨夜在我公寓洗手间地底听到的、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诘问,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它并非出现在绝对的寂静中,而是混杂在无尽的嘈杂里,却依然清晰得刺耳,带着一种穿透一切杂音的、直达灵魂的冰冷。
它在这里!它的“回声”,或者说它的“本体”,与这里的联系,比与城市那口井的联系更加紧密、更加强烈!我胸口的磁带,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隔着衣物和内袋,传来一阵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几乎像是心脏跳动的……震动?不,更像是极低频率的嗡鸣,与我自己的心跳共振,带来一种恶心想吐的眩晕感。
我站在原地,进退维谷。进去?那虚掩的破门后,是否藏着比上次更可怕的东西?不进去?在这片被“回声”完全笼罩的山林里露天过夜,同样危险。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小屋虚掩的门,忽然无声地、向内敞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没有风。门是自己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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