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凡那句低沉的、带着困惑的“……更像是江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整个厂房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雷鸣般的掌声戛然而止。
所有主创人员脸上的狂喜和崇拜，都凝固成了一种混杂着茫然与不解的表情。
他们不懂。
刚才那段表演，在他们看来已经超越了“完美”的范畴，那简直就是神迹！每一句台词的节奏，每一个眼神的递进，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
那股睥睨众生、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更是让他们这些隔着“第四面墙”的旁观者都感到心惊胆战。
可导演，这个剧组的灵魂，却说——不像。
李玥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难道，林默还没能从那个高智商罪犯的阴影里走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风暴中心的林默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尴尬的气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林默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也没有被否定的错愕。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郭凡，那双刚刚还盛满冰冷理性的眸子，此刻恢复了清明，清明之中，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
仿佛郭凡不是在否定他，而是在为他指出一条他自己尚未察觉的、通往角色灵魂深处的岔路。
“郭导，”林默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您能详细说说吗？”
郭凡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这份气度，让郭凡心中那丝因担心冒犯而产生的忐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遇到知己般的兴奋。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在乎“李昂”这个角色，而不是只把他当成一个刷履历的工具。
“我们……去办公室谈。”郭凡对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工作，然后对林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再次回到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郭凡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他没有坐，而是走到那张“李昂博士”的人物设定图前，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林老师，我先声明，您刚才的表演，从任何技术层面来说，都是S级的，是我合作过的所有演员里，最顶尖的那一档。”郭凡先给予了极高的肯定。
“但是……”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默，“您演的，是一个‘神’，一个用绝对理性俯瞰众生的、冰冷的‘神’。而我要的李昂，首先，他得是一个‘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江川’的智慧，是一柄向外的、进攻性的手术刀。他解剖人性，玩弄规则，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他的所有行为，最终都指向自我满足。他的理性，是武器。”
“可李昂不一样。”郭凡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李昂的智慧，是一面朝向内部的、防御性的盾牌。他用这面盾，为整个人类文明抵挡来自宇宙的恶意和绝望。他的理性，不是武器，是盔甲。是他为了保护内心那点温情与希望，不得不穿上的、沉重又冰冷的盔甲。”
“他计算过人类的一百亿种死法，每一次计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内心。他比任何人都更爱地球，爱这个脆弱、吵闹、充满了缺点的文明，所以他才会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绝望。”
“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缩、封存，沉淀在了理性的最深处。那份理性，应该是有温度的。它或许像恒星的核心，在外面看是无法靠近的炽热光芒，但在最里面，却承载着创生万物的能量。”
郭凡越说越激动，他仿佛不是在阐述一个角色，而是在介绍一位自己无比敬重的老友。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李玥听得目瞪口呆，她第一次发现，一本薄薄的剧本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如此深邃的人物内核。
而林默，他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郭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门后，是他从未触及过的，属于李昂的，孤独而伟大的灵魂宇宙。
他明白了。
自己刚才的表演，只演出了李昂的“盔甲”，却没有演出盔甲之下，那个疲惫、柔软、深爱着世界的“人”。
那不是李昂，那是套着李昂外壳的江川。
良久，林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郭凡，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认真。
“郭导，我明白了。”
“能……再给我十分钟吗？”
郭凡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火焰，重重地点了点头，满怀期待：“多久都行！”
林默没有再回到办公室，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厂房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废弃的道具和建材，黑暗、安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喧嚣、光影、气味，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他的世界，沉入了一片无垠的黑暗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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