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越过天剑宗山门的时候,天边的暮色刚刚开始泛紫。
从雪岭到天剑宗,她飞了将近三个时辰。途中经过一片低矮的丘陵时,她在云层上方短暂地停了一炷香,让飞舟的浮空符文散掉过载运转积下的余热。那段时间她靠在船舷上喝了一壶凉茶,吃了一块苏合塞在她储物袋里的米糕。米糕用油纸包着,还是软的,中间夹了一层碾碎的红枣泥,甜味很淡,但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米香。她把米糕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一边吃一边看着云层下方模糊的大地轮廓从雪白的北境慢慢过渡到灰绿的丘陵地带,再从灰绿过渡到东域腹地那种熟悉的深翠色。吃完最后一块米糕,她把油纸折好收进储物袋,重新握住舵柄,继续往南飞。
现在她回来了。
山门两侧的灯塔上,长明灯已经亮起来了。傍晚的天光还不够暗,灯火在暮色中显得不那么耀眼,只是两团稳定的淡金色光晕,安静地悬浮在灯塔顶端的符文环中央。她的飞舟从灯塔之间穿过时,灯塔上的感应符文自动闪了一下,确认了她的身份——不是客卿长老的身份,是天剑宗长老的身份。沈岳在给她长老令牌的时候就把她的灵力印记录入了宗门大阵的核心名录,和云清、姜迟、周正这些在宗门待了几百上千年的长老一样,她的名字被刻在护山大阵的信任名单里,不会被任何防御机制拦下。
飞舟没有往主峰去。她直接掠过主峰的藏经阁和宗主大殿,从丹霞堂和藏剑阁之间的狭窄空域穿过,沿着忘忧峰的山脊线缓缓上升。忘忧峰的峰顶在暮色中显出熟悉的轮廓——那几株老梅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叶子被晚霞染成了深紫色,树下的石桌上还放着苏合早上新换的茶壶,壶嘴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水缸里的锦鲤在暮色中游得很慢,偶尔翻一个身,尾巴拍打水面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她在飞舟上看到了周衍。周衍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好几张摊开的图纸,图纸的边角用石镇压住,防止被山风吹跑。他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一张新图纸上画什么东西——从笔尖移动的轨迹来看,应该是器峰送来的那把丁三左二轻云铁剑坯的淬火改进方案。他的手指已经不抖了。握笔的姿势很稳,炭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干净利落,和他在洞穴里时那种连端碗都在发颤的样子判若两人。苏合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本摊开的护理手册和几瓶药膏,正在用研钵捣一种新配的外敷药。她捣药的间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衍——不是在看他画什么,是在看他的手有没有发抖。每次确认他的手还很稳,她就放心地低下头继续捣药,过一会再抬头看一次。
飞舟在院子上空悬停,缓缓降落在石桌旁边的空地上。船底的浮空符文在触地前最后一瞬间释放了一股柔和的气流,把石桌旁边的几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周衍抬起头,把炭笔搁在图纸旁边,朝她点了点头。苏合立刻放下研钵,快步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干净的布帕。
“云长老!您回来了——有没有受伤?需不需要处理伤口?姜长老说她今天晚上值夜班,如果您回来发现身上有伤,不管多小的伤都要去丹霞堂让她亲自看。她说您上次在苍梧山被混沌之力打伤也不去治,这次不能再放任不管了。”
“没受伤。”云杳杳从飞舟上跳下来,把佩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石桌上。她在苏合面前转了一下手腕,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示意自己确实没有伤口需要处理。然后她端起桌上苏合给她倒的新茶,一口喝了半杯。茶是热的,应该是刚换不久,茶叶是天剑宗后山自己种的青毫,入口微苦,回甘很快。她喝完半杯茶,在石凳上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的每个角落扫了一遍——梅树下的落叶被扫过了,水缸里的锦鲤还在游,石桌上的图纸用石镇压得很整齐,周衍手上的炭笔是新削的,笔尖削得很尖。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器峰的人来过了?”她问周衍。
“中午来的。送来了六把剑坯和这些年积压的设计图。剑坯我都看了一遍,丁三左二那把最好,轻云铁的材质没话说,淬火温度偏高的那段我已经标出来了,明天让苏合帮我带话给器峰的刘师傅——他入炉的时候温度降个二十度就完美了。”周衍把面前的图纸转了半圈,让云杳杳能看到上面画的内容。图纸上画着一把剑坯的剖面图,标注了剑尖、剑身、龙骨的金属晶格密度,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好几行批注。他的字还是和以前一样——每个字都只有米粒大小,但笔画极其工整,连一个连笔都没有。这是他三千年炼器生涯养成的习惯——图纸上的标注必须清晰准确,不能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地方。哪怕他的手被丹火灼伤过,哪怕他的丹田被烧成了陶瓷,他的字还是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
“刘师傅是器峰资格最老的淬火师傅,他经手的剑坯比你见过的都多。你给他画方案,他会不会觉得你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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