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管事看着沈玦,脸上笑意渐淡,语气却依旧平稳:“这位公子,我知道的都已据实相告。只是,你该知晓我们归云镇的规矩。”
沈玦把玩着手中的龙骨折扇,漫不经心道:“哦?什么规矩?”
“能知晓这些秘辛的,唯有自己人。”云鹤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沈玦面前那杯尚未饮尽的普洱茶上,“公子既非自己人,又窥得如此多机密,断没有让你安然离去的道理。”
沈玦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看来,你是打算留下我了?”
“留下公子,易如反掌。”云鹤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方才饮下的那杯上等普洱,里头掺了‘七步断肠草’。此毒霸道,入喉无声,发作时肠穿肚烂,不出七步便会气绝。公子此刻,怕是已走不出这望云楼了。”
他说罢,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街景,步态闲庭信步,仿佛沈玦的生死早已握在他掌心,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沈玦却不答话,只是将杯中剩余的毒茶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茶杯,拍了拍肚子:“先不谈这个。说了半天,本公子倒有些饿了,饿着肚子,连思路都混沌得很。云管事,不妨让人上些好酒好菜,待我吃饱喝足,再慢慢思量你的‘规矩’。”
云鹤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沈玦已是将死之人,竟还如此镇定嚣张。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也好。便让公子做个饱死鬼。”说罢,扬声道,“下去吩咐后厨,把楼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招待这位公子。”
楼下的仆役不敢怠慢,不多时,便有四五个小厮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为首的托盘上,放着一只鎏金铜炉,炉内炭火正旺,架着一只油光锃亮的烤全羊,表皮酥脆,油汁顺着焦皮滴落,溅起细微的火星,肉香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看那羊的体型,竟是极为罕见的雪山藏羊,寻常人家别说品尝,便是见都难得一见。
紧随其后的托盘上,菜式更是琳琅满目: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皮薄如纸,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肉;一碗用青花瓷碗盛着的汤羹,汤色乳白,漂浮着几片松茸与鱼唇,正是传说中需用三头牦牛骨髓慢炖三日才得的“三髓羹”;还有一盘红焖熊掌,色泽红亮,旁边点缀着几颗圆润饱满的樱桃,熊掌的肥厚与樱桃的清甜相映成趣;另有一碟琥珀色的蜜饯,细看竟是用岭南荔枝蜜浸泡的千年雪莲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酒水上得更是讲究,一只雕花银壶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尚未开封便已闻到一股醇厚的酒香,云鹤瞥了一眼,淡淡道:“这是藏于地窖三十年的‘醉流霞’,寻常王侯都未必能尝得一口。”
满桌珍馐,皆是世间难寻的名贵之物,便是在京中王府的宴会上,也未必能凑得如此齐全。望云楼能顷刻间摆出这等宴席,其底蕴可见一斑。
沈玦却毫不在意这些酒菜的价值,只见他拿起银筷,先夹了一块烤全羊肉,蘸了些特制的酱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即点头道:“火候不错,外焦里嫩,可惜少了一味西域的孜然,稍欠些风味。”
说罢,他又舀了一勺三髓羹,咂咂嘴:“骨髓炖得够烂,只是松茸稍老,若是用当年新采的,滋味更鲜。”
他旁若无人地吃喝起来,时而点评几句菜式的优劣,时而端起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醉流霞,一饮而尽,神色坦荡,仿佛眼前的不是一场暗藏杀机的“断头宴”,而是寻常的朋友小聚。
望云楼里的仆役与护卫们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见惯了被“七步断肠草”毒倒的人,或是惊恐求饶,或是瘫软在地,从未见过这般,明知中毒,却还能从容不迫地品评酒菜,仿佛那穿肠毒药不过是寻常茶水。
沈玦的目光偶尔扫过那些缩在角落的仆役,他们个个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低下头,唯恐与他对视,仿佛他眼中藏着剧毒,稍一接触便会遭殃。唯有云鹤,始终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不清神色,却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愈发阴冷。
一顿饭吃了约莫一个时辰,沈玦放下银筷,打了个饱嗝,显然是吃得尽兴了。他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站起身,稳稳地迈出第一步。
云鹤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按“七步断肠草”的药性,此刻沈玦本该腹痛如绞,倒地不起才对,可他步伐稳健,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中毒迹象。
沈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半醉不醒的慵懒:“云管事,劳烦让人给本公子开个房间,最好是铺着锦缎褥子的软床,奔波了这许久,我得好生睡一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那些原本以为他必死无疑的仆役,此刻都用惊恐的眼神瞪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惧剧毒的怪物。
云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沈玦,声音沙哑:“你……你没中毒?”
沈玦理了理衣袍,缓步走到他面前,折扇轻敲掌心:“七步断肠草虽毒,可若遇上‘百解丸’,便也成了寻常草料。云管事以为,我敢单枪匹马闯望云楼,会不防着你这点手段?”
他顿了顿,凑近云鹤耳边,压低声音道:“倒是你,该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招待我这个‘客人’了。毕竟,我若是在你望云楼里‘睡’得不安稳,怕是会有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惊扰了归云镇的清净。”
云鹤的额头渗出冷汗,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低估了眼前这个人。沈玦的坦荡,不是不知死期的愚蠢,而是有恃无恐的从容。
“来人。”云鹤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给这位公子备一间最好的上房。”
沈玦满意地笑了笑,折扇一收,大摇大摆地朝着楼梯走去,留下满是震惊的目光与云鹤铁青的脸。他知道,这归云镇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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