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那些人就开始忙了。
选地方。画线。量地。搬石头。砍木头。那些人从早干到晚,从晚干到早。那些棚子里的,那些新来的,那些老平民的,都出来了。拿着工具,背着东西,往那片空地上走。
那片空地在向阳村边上。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孙村长说,那地方原来是荒地,没人要。现在有人要了。
单棠每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干活。
那些人在挖地基。一镐一镐的,砸在那片冻土上。土硬得很,一镐下去,只砸出一个小白点。但他们不怕。砸一下不行就砸两下。两下不行就三下。一天下来,那地基就深了一截。
那些人在搬石头。从那些山上搬下来。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堆在一边,等泥瓦匠来砌。
那些人在砍木头。从那些死了的树上砍。那些树死了好几年了,干透了,砍下来就能用。锯成一段一段的,堆在另一边。
小禾天天跟着跑。
她拿着一个小筐,在那些干活的人中间穿来穿去。筐里装着水,一碗一碗递过去。那些人接过来,喝完,把碗还给她。她再跑回去盛。
煤球也跟着她跑。尾巴摇得飞快。
单棠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些人。
元翠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她也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地基。那些石头。那些木头。
她开口。
“一个月前,这儿还什么都没有。”
单棠没说话。
元翠说。
“现在有人了。”
她顿了顿。
“以后还会有更多人。”
单棠看着她。
元翠脸上有笑。那种笑,很浅。但一直在。
单棠转回头,继续看着那些人。
栾姬从那边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没戴手套。那些疤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她走到单棠面前,停下来。
“感觉到了什么?”
单棠闭上眼睛。
那些情绪涌过来。那些人的。累。但高兴。那种累是舒服的累。是干了一天活之后,能睡个好觉的累。
还有那种……盼头。
那种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的,盼头。
她睁开眼睛。
“他们在想,这地方能成。”
栾姬点头。
她看着那些人。
“能成。”
她顿了顿。
“我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干这种事。”
元翠看着她。
栾姬说。
“以前只想着自己活。现在想着一堆人活。”
她笑了一下。
那种笑,很短。但确实是笑。
“不一样。”
她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那些人收工了。
围坐在一起,点起火堆。拿出干粮,喝着水,吃着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靠着石头打盹。
小禾跑过来,在单棠旁边坐下。
她脸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但她笑得很开心。
“棠棠姐姐,我今天送了三十七碗水!”
单棠看着她。
小禾说。
“老贺叔说,等我长大了,也能盖房子。”
她指着那些地基。
“我要盖一间大的。让煤球也住。”
煤球在旁边摇尾巴。
单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禾靠着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单棠看着那张小脸。
那些泥。那些汗。那种睡着的,放松的,什么都不用想的。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想起那些什么都没有的日子。想起那些跑。那些躲。那些怕。
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她哥。
单鹏站在不远处,正和焦副手说话。那条胳膊还吊着,但他站得很直。
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
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说话。
单棠低下头,看着小禾。
那张小脸,在火光里,安安稳稳的。
第七天,那些地基打好了。
第八天,那些墙开始砌。
第九天,那些屋顶开始架。
第十天,第一间房子盖好了。
不大。就一间。土坯的。木头架的。干草铺的顶。但能住人。
那些人站在那间房子前面,看着它。
没人说话。
就那么看着。
很久。
老吴第一个走进去。
他站在里面,看着那些墙。那些木头。那些干草。
他走出来。
看着那些人。
“能住。”
那些人笑了。
那种笑,从脸上一直笑到眼睛里。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开始喊。
有人蹲下去,摸着那些墙,哭起来。
栾姬走过来。
她站在那间房子前面,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这儿,以后就叫真言镇。”
她指着那片空地。那些刚打好地基的。那些刚砌了一半墙的。那些刚架好木头的。
“这些,都是真言镇的。”
她看着那些人。
“你们的。我的。大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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