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巡察使大人是来‘关心’我的，那这份，我们希望镇最新的‘五年发展规划’，您或许会感兴趣。”
埃尔隆德接过那叠尚带着墨香的文件。
当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那些由纯粹的“数据”与冰冷的“逻辑”构成的词汇，让他呼吸一滞。
《关于在北境地区，全面推广‘标准化农业生产’的可行性报告》。
《希望镇‘义务教育体系’建设纲要》。
《魔能工业‘第一个五年计划’草案》。
……
这哪里是文件。
这分明是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门后是足以颠覆整个大陆的恐怖力量。
埃尔隆德越看，心头的重量便越增一分。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帝国皇帝莱昂纳多，他那位曾经的学生，为何会感到恐惧了。
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第一次在他近千年的生命中，剧烈地翻涌。
“怎么样，巡察使大人？”
艾琳娜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对于我的‘规划’，您还满意吗？”
埃尔隆德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合上手中的文件，纸张合拢的轻响，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
他抬起头，那双映照过千年星辰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复杂到了极点。
“总督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您的构想，很宏伟。”
“宏伟到……让我感到恐惧。”
“恐惧？”艾琳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一个活了近千年的高等精灵，也会感到恐惧？”
埃尔隆德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正是因为活得够久，才更懂得敬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那座正在以惊人速度拔地而起的城市。
“我曾见证数个王朝的兴衰，也曾以为，历史不过是一个不断重复的轮回。”
“但今天，在您的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他转过身，目光前所未有地锐利，直视着艾琳娜。
“我，想留下来。”
“我想亲眼看看，您所说的那个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哦？”艾琳娜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巡察使大人，这是打算，放弃您的使命了？”
“不。”埃尔隆德摇头，“我依旧是陛下的眼睛。我会将我在这里看到的一切，都如实地，禀告给他。”
“但是，我也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独属于长生种的骄傲。
“我，埃尔隆德，不会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包括，我的学生。”
艾琳娜注视着他，片刻之后，终于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的笑。
“很好。”
“我欣赏你的坦诚。”
“既然，你想留下来。”
“那，我欢迎之至。”
她站起身，走到埃尔隆德面前，伸出了手。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埃尔隆德的视线落在那只纤细白皙的手上。
这只手，看上去并无特殊，却仿佛握着改写世界的力量。
他犹豫了一瞬。
最终，还是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一只是属于活了近千年的，古老的高等精灵。
另一只，是属于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年轻的人类灵魂。
当它们交汇的刹那，无人知晓，历史的巨轮，已然偏离了既定的航道。
“既然，巡察使大人决定留下了。”
艾琳娜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么，按照我们希望镇的规矩。”
“您，也该为自己，找一份工作了。”
她指了指桌上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件。
“这是我们镇上，目前所有空缺的岗位。”
“从开拓兵团的教官，到钢铁厂的技术顾问，再到……”
她的声音拖长，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
“……公共浴池的搓澡工。”
“您可以，随便选一个。”
埃尔隆德的表情，凝固了。
他看着艾琳娜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戏谑，感觉自己近千年来铸就的优雅与从容，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搓澡工？
他？堂堂的高等精灵，帝王之师，要去给一群他眼中的“短生种”搓背？
这不是羞辱。
这是将他的尊严，扔在泥地里，再狠狠踩上几脚。
“总督大人。”
他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冷得像北境的寒风。
“您是在，开玩笑吗？”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艾琳娜摊开手，一脸的无辜。
“在我们希望镇，劳动，是最高尚的美德。”
“无论是谁，想在这里生活，想吃上一口热腾腾的黄金麦面包。”
“都必须，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价值。”
她眨了眨眼，那狡黠的光芒更盛了。
“当然，如果您觉得这些工作，都有损您高贵的身份。”
“我这里，还有一个，特别为您预留的岗位。”
“什么岗位？”
埃尔隆德眉峰微蹙。
“我们希望镇，新成立的‘环境卫生综合治理办公室’，还缺一位，首席顾问。”
艾琳娜的语气充满了诚意。
“主要工作，就是负责规划和监督，全镇的垃圾分类，与，公共厕所的日常清洁。”
“怎么样，巡察使大人？”
“这个岗位，够不够体现您对我们北境民生的关心？”
埃尔隆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一下下地猛跳。
他活了近千年，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强烈地想动用魔法，把眼前这个笑得人畜无害的女人，变成一只只会呱呱叫的青蛙。
“大人。”
一旁的凯尔强忍着笑意，适时上前解围。
“巡察使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工作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我先带大人，去他的住处看看吧。”
他对着埃尔隆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埃尔隆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决定，暂时不跟这个野蛮的女人一般见识。
凯尔领着埃尔隆德，来到月光湖畔的一座别墅。
别墅由纯白的月光石建造，在夜色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周围环绕着各种珍奇的发光植物，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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