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开，随即化作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懂了。
他全部都懂了。
“那份贡品清单，就是新皇扔过来的一块骨头。”
“一块淬了剧毒，却又包裹着蜜糖的骨头！”
凯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们若是拒绝，便是公然抗命，他正好借此联合旧贵族，名正言顺地将我们从北境抹去。”
“我们若是全盘接受，就等于自断臂膀，向他暴露出我们的虚弱，从此任他宰割。”
“无论进退，都是死局。”
“大人……您这一手，当真高明！”
他望向艾琳娜的眼神，已经从敬佩，转为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这根本不是退让。
这是在刀尖上，跳出了一支最优雅的舞蹈！
“这才只是第一步。”
艾琳娜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她的指尖，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沙盘地图。
“莱昂纳多，不过是个坐在王座上的新傀儡。”
“王城真正的权力，还握在那些大公爵手里。”
她的手指，在东境菲尔德家族的徽记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比如，我那位‘亲爱’的父亲。”
“这份贡品清单，数量浮夸到可笑，背后若没有我那位父亲大人煽风点火，我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他想借新皇的手，来试探我，削弱我。”
“甚至，是故意激怒我，让我做出最愚蠢的反应，他好坐收渔利。”
“一箭双雕，真是好算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众人这才惊觉，这场看似简单的“催缴贡品”，其背后竟是帝国权力顶层的无声绞杀。
“那……大人，我们现在咋办？”巴克挠了挠头，这些弯弯绕绕快把他的脑袋烧成了一锅浆糊。
“既然他们想看戏。”
艾琳娜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那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看。”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北境地图前。
“凯尔。”
“属下在。”
“明天一早，你去矿山，给我装五吨成色最烂的暗影铁矿渣。”
艾琳娜的眼眸里，闪动着一丝慧黠。
“对，就是那种铺路都嫌硌脚的废料。”
“再从粮仓里，提出五百斤即将发霉的陈麦，记得，多掺些沙子。”
“然后，你亲自写一封信，给我们的新皇陛下。”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信里，你要用最卑微，最诚恳的口吻告诉他。”
“他的‘好女儿’艾琳娜，对他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只可惜，北境实在贫瘠，领地初建，府库空虚，实在凑不齐陛下您要的贡品。”
“为了表示我的忠心，我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才勉强凑出这点微不足道的礼物，献给陛下。”
“恳请陛下，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体谅我的难处。”
她说到这里，话锋陡然一转。
“我，艾琳娜·菲尔德，愿为帝国，镇守北境，抵御腐化，万死不辞。”
“但是，我需要支援。”
“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技术。”
“只要陛下您肯点头，我愿将希望镇未来所有产出的三成，悉数上缴国库。”
凯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
大人这是在哭穷！是在卖惨！
她用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把这个烫手的山芋，狠狠地甩回了王城！
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却又穷困潦倒，被逼到绝境的边境守将。
她这是在向新皇莱昂纳多，递上了一把刀。
一把，可以用来平衡那些老牌贵族，尤其是她父亲的，锋利无比的刀。
就看他，敢不敢接，敢不敢用了。
“大人……您这一手，真是……诛心！”
凯尔已经想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此刻内心的震撼。
“去吧。”
艾琳娜挥了挥手。
“记住，戏，要做足。”
“明天送使者离开时，让我们的士兵，都换上最破的铠甲，脸上多抹点灰。”
“城墙上，多挂几块破布，让它看起来更萧条一点。”
“我要让那个使者相信，我们，真的已经被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
“是！大人！”
凯尔躬身领命，眼底的火焰，名为“看好戏”。
他已经等不及想看，王城那帮大人物们，在收到这份“厚礼”和这封信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了。
第二天清晨。
希望镇的城门口，年度大戏正式上演。
凯尔一脸“悲痛欲绝”，将一个寒酸的小箱子，和几袋瘪瘪的麻袋，交到帝国使者手中。
他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使者大人，实在抱歉。”
“我们领主大人，已经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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