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洞天洞口那万年不变的墨色石门，在众人翘首以盼的注视下，发出一声沉闷如古兽叹息的巨响，缓缓洞开。
内里喷薄而出的，并非预想中精纯的灵气，而是一股森然、诡谲的死寂。
三十六道身影鱼贯而出。
他们是天剑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内门弟子，入归墟闭关三月，本该是修为精进、意气风发。
然而，此刻他们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袍，面容平静，嘴角甚至噙着一抹完全一致的、宛如刻印的微笑，眼神却空洞无神，仿佛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
山门广场上数千名外门弟子和执事们原本准备好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悉数卡死在喉咙里。
起初是惊疑，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否是某种高深的合击阵法；但很快，那股诡异的同步感和毫无生机的气息，便化作冰冷的恐惧，迅速蔓延。
他们一步一步，踏着完全相同的节奏，走向广场中央。
为首的弟子名叫林歇，是这一批弟子中的翘楚。
与其他人的完全空洞不同，他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片风暴正在凝聚——而那三十五人的浅梦，正是这风暴最外围的涟漪。
压抑的氛围在三道煌煌如日的身影降临时达到了顶点。
烈阳真人、枯荣道师、清玄长老，三位宗门刑律殿的实权长老联袂而至。
烈阳真人脾性最是火爆，他目光如炬，扫过那三十六具行尸走肉，最终死死钉在林歇身上，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生疼：“好一个林歇！好一个逍遥居养出来的孽障！竟敢修炼早已被列为禁术的《大梦浮生诀》，蛊惑同门，意欲何为！”
枯荣道师面容清瘦，一言不发，但随着他袍袖微动，一股枯败与生机交织的矛盾气息已然笼罩了整个逍遥居所在的后山。
清玄长老则冷冷下令：“此乃动摇宗门根基之大罪！即刻封锁逍遥居，将那不问世事的老太婆一并擒下，打入思过崖！”
三位长老的威压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低阶弟子喘不过气来。
执法弟子手持法器，正欲上前。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声苍老而悠远的叹息，仿佛从百年前的旧时光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后山小径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白发如霜的老妪，她手中提着一盏古旧的、光芒昏黄的油灯。
灯火不大，却在三位长老如日中天的威势下，倔强地燃烧着，庇护着她周身三尺之地，任凭外界气浪翻涌，那点豆大的火光始终不曾摇曳。
忘忧婆婆。逍遥居的主人，一个在天剑宗被遗忘了近百年的名字。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跳的节点上。
广场上那足以撕裂金石的恐怖威压，在她靠近时，竟如春雪遇暖阳般悄然消融。
她没有看三位长老，浑浊的目光只是悲悯地落在林歇和那三十五名弟子身上，透着一股外人无法读懂的悲怆与决绝。
百年沉寂，一朝被破，不是为了重振声威，而是为了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要封我的逍遥居，可以，”忘忧婆婆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气氛骤然凝滞，空气仿佛变成了固态。
就在这时，人群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浑身酒气的邋遢老者，人称“墨老鬼”的藏经阁杂役，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禁术？动摇根基？说得好听！”墨老鬼指着场中那些如痴如呆的弟子，布满血丝的双眼迸射出骇人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蠢货，看到的只是他们陷入浅梦！你们可知，他们此刻的神魂正站在何处？那是‘群梦边缘’！是林歇以自身为桥，为他们撬开的一丝天道缝隙！那是我们这些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门槛啊！”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惊雷在数千名外门弟子心中炸开。
恐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情感所取代。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可能困在炼气、筑基的底层，宗门资源有限，天赋决定上限，这是铁律。
而现在，墨老鬼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渴望——原来，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可以绕开天赋壁垒，触及更高境界的路！
一时间，那些原本畏惧长老威严的目光，开始悄然改变。
他们看向林歇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疯子、一个罪人，而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狂热与希冀。
一股集体觉醒的暗流，在天剑宗的底层悄然萌发。
烈阳真人脸色铁青，他意识到局势正在失控。
“妖言惑众！”他怒吼一声，不再迟疑，双手掐诀，引动天象。
刹那间，风云变色，厚重的铅云在广场上空急速汇聚，中心撕开一道裂口，一只由无穷雷光构成的巨大独眼，缓缓睁开。
那是天剑宗护山大阵引来的天道之力——天罚之眼。
煌煌天威之下，万物皆为蝼蚁。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林歇，在感受到那股足以将他瞬间碾成飞灰的毁灭性力量时，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迎着那只冷漠的巨眼，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硬拼？不，那太蠢了。他筹谋至此，又岂会只有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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