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奔向大海的终点
1914年10月的佛兰德斯平原,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烂植物和远方硝烟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马恩河战役的奇迹回声仍在参谋部的地图上回荡,但前线士兵已经感受到战争性质的微妙转变。施里芬计划的破产并未带来喘息,反而像一只被斩断头颅的巨兽,其残躯在北方的泥泞中疯狂扭动,试图用最后的力气完成那未竟的侧翼包抄。
“奔向大海”——历史学家后来如此称呼这场奇特的机动战。双方指挥官,法国的霞飞和德国的法金汉,如同两位盲棋大师,将师团一个接一个地推向北方的铁路枢纽和公路交叉点。亚眠、阿拉斯、里尔、拉巴塞……每个地名都意味着一场血腥的遭遇战,战线如同被无形之手拉扯的湿布,不断延伸、扭曲、断裂又缝合。
佛兰德斯的地形注定了这场竞赛的终点。这里没有巴黎那样的大都市作为战略枢纽,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运河、缓慢流淌的河流(如伊瑟尔河和利斯河),以及那些在中世纪就因羊毛贸易而繁荣的小城。伊普尔(Ypres)就是其中之一,它那宏伟的纺织会堂(Cloth Hall)和圣马丁大教堂的尖塔,几个世纪以来静静俯视着这片低地平原。
对德军总参谋部而言,伊普尔是打开英吉利海峡港口的钥匙。占领它,就意味着控制了梅南、波珀灵厄和伊普尔本身形成的三角地带,从而能够炮击敦刻尔克和加莱,切断英国远征军(BEF)的生命线——那条横跨英吉利海峡、源源不断运送兵员、弹药和补给的动脉。更诱人的是,从伊普尔向南,可以包抄法军北翼,或许能挽回马恩河的败局。
对协约国而言,伊普尔是最后的屏障。英国远征军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明白,失去伊普尔就等于将海峡港口暴露在德军炮口之下,那将意味着英国与欧洲大陆的联系被切断,战争可能就此终结。法军指挥官福煦同样清楚,伊普尔突出部是维持北部战线稳定的支点。
于是,命运将这座拥有两万居民、以蕾丝和纺织品闻名的小城,变成了1914年秋季西线最重要的战场。而双方都不知道的是,他们正在开启一种全新的战争形式——一种将在未来四年吞噬数百万生命的战争形式。
汉斯·韦伯所在的第XII军第23师,作为德军北翼集团的一部分,于10月15日穿越了比利时边境。他们经过的村庄大多已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可见的、被炮火掀翻屋顶的农舍,和路边匆匆掩埋的浅坟。空气中开始飘起细雨,不是那种爽快的阵雨,而是佛兰德斯典型的毛毛雨,细小而持续,仿佛天空本身都在渗水。
“这鬼地方比阿尔萨斯还糟,”埃里希·沃格尔抱怨道,他的军靴已经陷进泥里两次,“至少那边的泥土是干的。”
汉斯没有回答。他正观察着地形:平坦得令人不安的田野,被沟渠和树篱分割成不规则的方块,远处偶有风车伫立在地平线上。几乎没有天然掩体,这让他不安。作为一名来自黑森林的猎人之子,汉斯本能地信任树木和山丘,而不是这种赤裸的开放地形。
部队在伊普尔以东约十公里处第一次听到了持续的炮声——不是零星交火,而是低沉、持续的轰鸣,像远方的雷暴,但更规律、更有目的性。中尉冯·德·戈尔茨召集军官们开会,回来后脸色凝重。
“我们正接近主战线,”他宣布,“敌军——主要是英军——已经在伊普尔周围建立了环形防线。我们的任务是突破它。”
士兵们沉默地听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经历过洛林和马恩河的战斗,知道“突破”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但有些面孔还很稚嫩,那是最近补充进来的新兵,眼睛里有种汉斯已经陌生的光芒——那是尚未被战火淬炼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光芒。
夜幕降临时,雨下得更大了。士兵们在临时挖掘的浅壕里蜷缩着,用防雨布勉强遮挡。汉斯和埃里希共享一个坑,背靠着湿冷的泥土。远处地平线上,不时有炮火闪光撕裂黑暗,短暂地照亮低垂的云层。
“你说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埃里希突然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汉斯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八月初穿越比利时时的乐观情绪,想起了那些向他们抛洒鲜花的平民,想起了军官们说的“圣诞节前回家”。现在已经是十月中旬,圣诞节的承诺听起来像个残酷的笑话。
“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他终于回答。
“那会是我们吗?”
汉斯没有回答。炮声在黑暗中继续轰鸣,像是大地本身的心跳。
第二章:虚弱的矛头与坚定的盾牌
伊普尔突出部的协约国防线,是一幅匆忙拼凑而成的拼贴画。英国远征军的七个步兵师(其中许多已在蒙斯、勒卡托和马恩河战役中严重减员)构成了核心,总兵力约8万人。他们的左右两翼分别由法军的两个集团军和比利时军的部分部队掩护。这条防线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从伊普尔北面的比克斯肖特向南延伸,经格鲁维尔特、梅西讷岭,再转向西,全长约35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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