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羽走到大晋都城郊外时，日头刚过晌午。官道旁的杨柳把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柳条扫过他的袖口，带起点青草的潮气。他顺着路边一条岔道往里走，路是土路，却扫得干净，连碎石子都少见——大约是常有人来。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头忽然开阔起来，没有杨柳了，只有片矮矮的青松，青松围着座孤坟，坟前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陈砚。
楚羽站在坟前没动。右手下意识往后背探了探，指尖蹭过腰侧的衣料时，才想起这具身体的右小臂上，那三个代表“贞洁清白”的小红点早就没了。他的小臂上是朵淡蓝色的莲花，此刻贴着后腰的衣料，凉丝丝的，倒像是怕碑上的人看见似的。
他没祭拜，也没说话，就挨着坟边的青松坐了下来。坟前的草长得不高，被人修过，露出底下的黄土，土上落着几片松针。旁边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楚羽盯着那些花看了许久，看它们被风卷着打旋，又落在坟头的草叶上。
日头往西边斜了斜，风忽然变了向，顺着脊梁骨往后背吹，带着点午后的暖。楚羽忽然弯了弯嘴角——心里头冒了个念头：难不成还活着？非得看我后背？
他把探在身后的右手抽了出来，指尖在阳光下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又抬头看了眼石碑上的“陈砚”二字，碑面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笔画却还清晰。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转身往官道上走。
往都城去的路上渐渐热闹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女兵，还有几个戴帷帽的男丁，低着头跟在女子身后走。楚羽把脸上的面纱拢了拢——西秦民风野，男子戴不戴面纱没人管，大晋却不一样，规矩多得很。他在这儿住过几年，知道若是男子在外露着脸闲逛，轻则被官差盘问，重则被人当成“不守妇道”的笑柄。
进了都城城门，扑面就是股热闹气。青石板铺的路扫得锃亮，路边的店铺挂着五颜六色的幌子，有卖绸缎的，有卖香料的，还有个摊子摆着糖人，捏得活灵活现，引得几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围着看。楚羽顺着街边走，看见墙根下有只黄毛狗，正趴在那儿啃骨头，见他走过，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继续啃。
“看来都修得挺好。”他低声说了句。
自己记忆中的那时候的晋都，不少房子塌了半边，墙头上还留着箭孔。如今再看，那些塌了的房子早重新盖起来了，青砖灰瓦，比从前还齐整；墙头上的箭孔也被新砖填上，刷了白灰，半点看不出痕迹。连街边的老槐树都比记忆里茂盛，枝桠上挂着些红绸子，风一吹，飘飘摇摇的。但是人却不是当初的那一批人了。
他走得慢，偶尔停下来看两眼。有个卖花的摊子摆着“蓝铃花”，蓝色的小铃铛挂在枝头，一碰就响。摊主是个中年女子，见楚羽站着看，笑着问：“小郎君要买朵戴？这花配白面纱正好。”
楚羽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那女子也不恼，转头又招呼别的客人去了——大晋的男子大多不爱说话，她早习惯了。
走了约莫两条街，前头忽然堵了人。楚羽挤着看了眼，是家酒楼新开张，门口搭着彩棚，有女子在抛绣球，引得底下一片哄抢。绣球落在个穿绿衣的女子手里，那女子笑得眉眼弯弯，抱着绣球往楼上跑，估计是去见抛绣球的姑娘了。楚羽没凑这个热闹，绕着彩棚往旁边的巷子走。
巷子尽头是条河，河边停着不少画舫，舫上挂着灯笼，虽说是白天，也看得出来夜里定是亮堂堂的。他顺着河岸走，忽然看见前面有座府邸，朱红的大门，铜环上刻着“文”字，门两旁立着石狮子，鬃毛梳得整整齐齐。
是文相府。
楚羽站在府门前看了会儿。大门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连门楣上那块“清正廉明”的匾额都没换，只是匾额的漆像是新刷过，亮得很。他想起当初还是在这里当个张昭的时候，过得也挺不错的，只不过没有现在见识的广，也没有现在有能力。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点水汽。楚羽收回目光，继续往码头走。
码头比城门边还热闹。数不清的船只停在岸边，有运粮的漕船，有载客的商船，还有些小渔船，渔娘正蹲在船头剖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楚羽找了个没人的石阶坐下，看船工们扛着麻袋往船上运，麻袋沉甸甸的，压得他们哼哧哼哧地喘。
“嘿！那船要开啦！”有个小丫头扯着嗓子喊。
楚羽抬头看了眼，是艘往南边去的商船，船工正解缆绳，有个穿锦袍的男子站在船头挥手，像是在跟岸边的人告别。
就这么一眼，记忆忽然冒了出来。
也是在这个码头，也是艘往南边去的船。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船头跟武瑶汐说的那些话...她已经是如今的新帝了吧，就是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和张明远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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