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浓得化不开，林间腐叶踩在脚下发出闷响。叶无涯一脚踏出，靴底刚沾湿泥，整个人便如猎豹般绷紧脊背。他右掌猛然向后一压，洛云立刻收住脚步，两人背靠古树，屏息凝神。前方坡道高处，低沉的咆哮正由远及近，每一声都像是从地底深处碾出，震得脚底泥土微微颤动。这声音不似寻常妖兽嘶吼，更像某种古老凶物在呼吸之间吞吐天地煞气。叶无涯额角青筋跳动，三年前风狼破城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似在预警大敌临近。
他没说话，只是将左手缓缓按在腰间乾坤袋上，指尖触到短刀刀柄的瞬间，真元已在经脉中悄然流转。
洛云咬着牙，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布条已被血浸透。他侧头看了叶无涯一眼，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股狠劲。他知道现在不能问，也不能动，敌人还没现身，但杀机已经铺天盖地压来。他右手五指一张，七枚飞刀已在掌心排开，刀刃泛着幽光，是他用前宗门长老骨骸淬炼而成，见血封喉。林间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落下，苔藓碎裂，泥土翻卷，仿佛整座北坡都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撕开。月光穿过稀薄雾气，照在坡顶边缘——一道黑影缓缓走出，轮廓如山岳般耸立。
十丈高的狼形巨兽立于高坡之上，肩部生有三根倒刺骨角，四肢粗壮如殿柱，皮毛灰黑泛紫，行走间肌肉虬结滚动，宛如活山移动。最骇人的是它双爪，每一根利爪都泛着幽幽紫光，像是浸泡过剧毒千年，又似凝聚了无数亡魂怨念。它未张口，却让整片密林陷入死境。叶无涯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页残破古籍影像：“穷奇，四象之外，主杀伐，食善妒忠，爪落山崩，血流百里。” 他曾在药园翻到半卷《异兽志》，当时只当是荒诞传说，此刻亲眼所见，寒意直冲头顶。
“是穷奇！”他低喝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话音未落，他已经反手拽住洛云手腕，用力向后拖去。洛云反应极快，立刻借力后撤，两人疾退数丈，藏身一块巨岩之后。几乎就在他们撤离原地的刹那，穷奇右爪猛然拍下！轰——！大地如遭雷击，裂缝自落爪之处急速蔓延，蛛网状裂痕贯穿林地，碎石与断木被掀飞半空。两名玄霄弟子站位靠前，立足未稳，脚下地面塌陷，惨叫一声跌入深缝，转瞬消失不见。冲击波横扫而来，叶无涯被震得单膝跪地，手掌撑住震动不止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抬头望去，只见五道剑光自后方林间疾射而出，七名玄霄弟子闻声赶来，迅速列阵。为首者双手掐诀，灵力交织成网，七人合力催动剑阵，光网如罩，自上而下直扑穷奇头颅。剑光凌厉，划破夜雾，映得四周树木忽明忽暗。穷奇终于抬眼，一双竖瞳冰冷如铁，毫无情绪波动。它并未闪避，也未抬爪格挡，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剑网落下。就在光网触及皮毛的瞬间，一层暗紫色气障凭空浮现，嗡鸣一声将剑网弹开。反震之力传回，三名弟子当场吐血，踉跄后退，手中长剑嗡嗡震颤，几欲脱手。
“撑住阵型！”叶无涯咬牙低吼，声音沙哑却穿透混乱。他强忍背部伤痛，从地上撑起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穷奇。那双眼睛太冷了，不像野兽，反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统帅，在审视蝼蚁般的对手是否值得出手。它刚才那一击并非杀人，而是试阵——试探这群人的实力底线。洛云靠在他身旁，喘息沉重，左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苔藓上留下几点暗红。“它没动杀意……”他低声说，“是在试探？”
叶无涯摇头，眼神锐利如刀：“不，它在确认我们值不值得它出手。”这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穷奇依旧站立原地，双爪泛紫，尾尖微动，仿佛随时会再次挥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十丈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整片战场，连月光都被遮蔽。玄霄弟子们脸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们仍咬牙维持剑阵，光网虽弱，却未溃散。叶无涯缓缓站直身体，右手再度按上刀柄，体内真元尚未完全恢复，但战意已重新燃起。他知道这一战避无可避，若退，身后边城必毁；若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洛云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苦涩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低声道：“你冲前，我掩护。”叶无涯没回应，只是轻轻点头。两人多年并肩，早已无需多言。远处，穷奇缓缓抬起右爪，紫光更盛，爪尖凝聚一团幽芒，似在酝酿下一击。玄霄弟子中有人忍不住后退半步，却被同伴一把拉住。剑阵微晃，但仍未散。叶无涯盯着那爪尖光芒，心中默算距离与角度。若等它再拍一次，裂缝必至脚下，届时岩石崩塌，连藏身之处都将不保。他必须抢在下一击之前做出反应。
就在这时，穷奇忽然偏头，冰冷竖瞳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叶无涯身上。那一瞬，叶无涯感到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仿佛被某种远古凶物盯上猎物。它认出了他？还是仅仅察觉到了他体内的杀意？来不及细想，穷奇爪势已变，不再下拍，而是横扫而出！空气爆裂，紫芒如刀，撕裂夜雾直贯而来。叶无涯暴喝：“退！”同时拉着洛云猛向侧方翻滚。轰！巨岩应声炸裂，碎石如雨飞溅，方才藏身之处已被夷为平地。剑阵弟子反应稍慢，一人被余波扫中，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断两棵树才停下，生死不知。
剩余四人强忍恐惧，再度催动剑阵，光网收缩，试图贴近穷奇周身封锁其行动。穷奇却只是轻轻一跃，十丈身躯竟如轻羽腾空，落地时已逼近阵前三丈。它俯视众人，鼻翼微动，似在嗅闻空气中的人味。一名弟子心神失守，剑光微颤，光网出现一丝裂隙。穷奇右爪轻点地面，一道紫纹迅速蔓延，直逼那人脚下。他惊觉欲退，已然不及——地面轰然炸开，一根尖刺破土而出，贯穿小腿，鲜血喷涌。他惨叫倒地，剑阵彻底破裂。
叶无涯看得清楚，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精准打击。它在拆阵，一点一点瓦解人类的抵抗意志。他握紧短刀，指节发白，体内残存真元开始向手臂汇聚。他知道不能再等，可贸然出击只会成为下一个靶子。穷奇站立不动，却已掌控全局。它的爪尖仍在泛紫，地面裂痕如同活蛇般缓缓延伸，仿佛整片北坡都成了它的武器。玄霄弟子们分散各处，有人包扎伤口，有人勉强支撑剑光，阵型早已不成模样。洛云靠在断岩旁，呼吸沉重，七枚飞刀只剩三枚未出，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穷奇的动作。
叶无涯缓缓起身，双脚分开站定，刀锋斜指地面。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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