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有立刻开门。
隔着那扇钉着厚木板的门,夜风从缝隙钻入,带着深秋河水的腥凉。
也带着门外那女孩声音里挥之不去的、如同隔水相闻的空洞感。
“阿秀,取我针夹和解毒散备用。”
“再去后院小间,看看囡囡——若她醒了,安抚住,万勿让她来前堂。”
梁红语速平稳,头也不回,左手却已按在腰间的七星法剑剑柄之上。
银魂伞盒静置医案,并未开启,但心神已与此器紧密相连,一念可动。
阿秀颤声应了,手脚麻利地照办,又担忧地望了梁红背影一眼,才快步退往后院。
梁红这才缓缓拉开门闩。
木门向外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临时钉上的厚木板极其沉重,需用上几分气力。
门外夜色沉沉。
唯有医馆门檐下那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一圈昏黄不定、勉强照亮门前三尺的光晕。
光晕边缘,站着一个女孩。
她约莫八九岁年纪,比囡囡稍大一些。
脸蛋原本该是圆润的,此刻却瘦削得下巴尖尖,眼眶微红,显然哭了很久。
但她眼中没有泪。
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梁红。
没有惊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过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深渊。
而在她身后,约莫两丈开外的街角阴影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上躺着一个人。
没有旁人。
没有她口中的“阿爸”。
只有这个叫阿菱的女孩,独自推着车,穿过半个柘城,在子夜时分,找到了梁氏医馆。
“梁医生。”
阿菱开口,带着长途跋涉后压制的喘息。
“我娘在这里。我推不动了,您能……帮我抬进去吗?”
她说着,膝盖一弯,竟要跪下。
梁红一步上前,托住她手臂。
触手冰凉,细瘦如柴,骨骼硌手。
这孩子,饿了多久?
“起来。”
梁红声音放轻:“我帮你。”
他没有追问小女孩的爸爸为何不在。
没有追问为何独自前来。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车上那个生命正在流逝的女人。
梁红快步走到三轮车旁,掀开棉被一角。
一股混合着腐败甜腥与某种异常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息与他今日诊治的三十余例铜钱疫毒患者都不同——更浓烈,更锋利,仿佛那红斑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女人的脸。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原本清秀,此刻却因高热和剧痛而扭曲。
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而最触目惊心的。
是那些铜钱。
女人的脖颈、锁骨、胸前、手臂……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铜钱状红斑。
数量远超刘老汉,远超今日任何一例患者!
更诡异的是,这些红斑边缘不是鲜红,而是一种妖异的、如同萤火虫尾光般的淡金!
在昏暗灯火下,竟然微微发光!
那光芒极微弱,明灭不定,如同垂死之人的呼吸。
“我娘昨夜还在外头洗衣裳……”
“今早有些发热,说身上痒……”
“我掀开衣服看,才三两颗铜钱,红红的。”
“我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阿菱站在板车旁,声音平静得可怕。
“到了傍晚,就变成这样了。”
“我爸说没救了…”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我不肯。”
“我爸打了我一巴掌,去赌坊了。”
“我……我就自己推我娘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梁红没有言语。
只是俯身,双臂用力,将女人从板车上横抱而起。
阿菱立刻上前,踮起脚,替她托住阿娘垂落的头。
一大一小,在夜风中,将这濒死的妇人抬进了医馆。
诊案已备好,灯光明亮。
梁红将女人平放于诊床,立即探脉。
手指刚触及女人冰凉的手腕,瞳孔便骤然收缩!
没有脉!
不,不是完全死寂。
在正常人寸、关、尺三部脉位完全沉寂的情况下,竟有一道极其紊乱、急速、如同濒死之蛇疯狂扭动的异样搏动。
从女人的手心劳宫穴深处,一下下撞击着他的指尖!
这不是正经经脉的气血运行!
这是疫毒已经彻底入里、盘踞心包、正在向灵台紫府侵蚀的征兆!
而那淡金发光的铜钱……
梁红翻开女人眼皮——瞳孔已散大,对光反射极其迟钝。
舌苔——舌质深绛近黑,苔黄燥起刺,边缘齿痕处,那些暗红淤点已连成一片,变成紫黑色的瘀斑!
这是疫毒的最危重症型!
比刘老汉初来时更凶险十倍!
而医馆今日耗尽了清热解毒、凉血化斑的药材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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