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映雪担任妇救会长后，去区里汇报工作、参加联合会议、领取调配物资的次数显着增多。
区公所所在的镇子，距离柳家沟有十几里山路，每次往返都需要大半天的功夫。
这条路，她走得越来越熟，肩上的担子似乎也在这往返奔波中，被磨砺得愈发沉稳。
这一日，春阳暖煦，驱散了些许料峭寒意。柳映雪独自一人赶往区里，参加一个关于春耕支前统筹的会议。她挎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整理好的各村妇女出工记录、物资需求清单，以及她自己对一些工作的思考。山路崎岖，她走得额头微微见汗，却步伐坚定。
会议在区公所一间宽敞的土坯房里举行，与会者除了各村的干部，还有区里负责农业、民政、武装等工作的同志。柳映雪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默默听着各方发言。讨论到劳动力调配与支前任务平衡的问题时，争论颇为激烈。有的村强调春耕紧要，请求减少支前用工；有的则坚持前线需求迫切，后方必须全力保障。
轮到柳映雪代表妇救会发言时，她站起身，没有看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男同志，目光平静地落在主持会议的区长身上，声音清晰而沉稳：
“区长，各位领导。春耕重要，支前更是性命攸关。我们妇救会核算过，如果把各村能动员的妇女劳力，按照体能和技能重新编排，组成互助组和突击队，抢抓农时和任务间隙，完全可以在不影响春耕播种的前提下，保质保量完成区里下达的军鞋、军袜和一部分应急干粮的制作任务。具体的分工和轮换方案，我们草拟了一个，请领导过目。”
她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上面不仅列出了各村可用妇女劳力的大致数目，还详细划分了编织组、缝纫组、炒制组，甚至考虑了老人和孩子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工作，时间安排紧凑而合理。
这份显然经过深入调研和周密思考的方案，让原本嘈杂的会场安静了不少。区长接过方案，仔细看着，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几位之前争论的干部也凑过来看，纷纷点头。
“柳映雪同志这个办法好！具体，可行！”
“是啊，把妇女的力量充分组织起来，能顶大用！”
就在会议气氛转向务实讨论时，柳映雪注意到，在会场靠窗的角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笔挺的身影，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正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正是顾长风。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审慎的、不带个人情绪的关注。柳映雪心中微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在对上他目光时，依循礼节，微微颔首，便重新坐下，专注地记录会议要点。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柳映雪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隔壁房间找负责物资的干事领取一批急需的麻线，却在门口与正要离开的顾长风不期而遇。
“柳主任。”顾长风停下脚步，主动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顾团长。”柳映雪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拄拐，但行走时左腿依旧能看出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
“刚才会上你提的那个方案，不错。”顾长风言简意赅地评价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能把人员和时间计算得这么精确，花了不少心思吧？”
“应该的。”柳映雪回答得简单，没有居功，也没有谦虚过度，“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多尽一份心，是本分。”
顾长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认可。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爱人在独立团？”
柳映雪的心猛地一紧，如同被一根细针刺中。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起时，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总萦绕着一丝难以化开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是。李建业，在独立团。”她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刻板的疏离。
顾长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语气中不同寻常的平淡。他接触过很多军属，提起在前线的亲人，大多是担忧、骄傲、或是思念，很少有这样……近乎冷漠的反应。结合她平日里表现出的超乎常人的坚韧和此刻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郁气，顾长风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虑。这位年轻的妇救会长，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没有继续追问李建业的情况，那不符合他的身份和性格。他只是看着柳映雪，语气放缓了些，说道：“独立团是主力团，作战任务重。你在后方，担子也不轻。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到武装部找我，或者跟区里反映。”
这话带着公事公办的关怀，却又比普通的客套多了一分认真。柳映雪能感觉到，这并非虚言。她抬起头，迎上顾长风的目光，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
“谢谢顾团长关心。目前妇救会的工作，还能应付。”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有需要，我会按程序向组织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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