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玄京城,连日光都显得吝啬,总是灰蒙蒙地悬在天际,投不下几分暖意。
宫墙内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如同无数焦黑的鬼爪,在萧瑟的秋风里微微颤抖。
太液池水泛着铅灰色的冷光,偶尔有几只耐寒的水鸟掠过,留下几声凄清的鸣叫,更添几分寂寥。
在这片万物凋敝的景致中,唯有帝后每日的共膳,雷打不动,成了深宫冬日里一项近乎仪式般的活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与这季节一般,透着股僵冷的意味。
这日午时刚过,凤仪宫正殿内,地龙烧得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压抑。
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上,已按照御膳房的规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足有数十道之多。
从山珍海味到时令蔬菜,从精致点心到滋补羹汤,热气腾腾,香气混杂,却莫名地让人提不起食欲。
江浸月穿着一身藕荷色暗纹宫装,坐在顾玄夜下首的位置,神情淡漠,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副象牙包金的筷子上,仿佛那上面雕刻的繁复凤纹是什么极其值得研究的物事。
顾玄夜则姿态闲适地坐在主位,明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井,偶尔掠过江浸月时,会带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他并未立刻动筷,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桌上的菜肴,目光尤其在几道清淡的江南小炒和一道奶白色的鱼羹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这蟹粉狮子头,用的是洪泽湖今秋最肥美的膏蟹,皇后尝尝。”
他开口,声音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关切。
侍立在一旁的高顺立刻示意布菜太监,将那盅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狮子头,小心翼翼挪到离江浸月最近的位置。
江浸月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那油腻的菜肴,胃里隐隐有些不适。
她近日胃口本就欠佳,更不喜这般厚重的口味。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放入面前的白玉碟中,却并未送入口中。
“怎么?不合胃口?”
顾玄夜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已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审视,
“朕记得,你前次用这菜时,多用了几口。”
江浸月心中冷笑。
他果然在记。
记得她每一次无意识流露的偏好,然后将之变成一种衡量她“顺从”与否的标尺,甚至是一种试探她真实情绪的筹码。
“陛下记性真好。”
她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是今日臣妾脾胃有些虚弱,恐难消受这等油腻之物。”
顾玄夜闻言,并未强求,只是眼神又深沉了几分。
他没有动怒,反而亲自执起汤匙,舀了一碗那道奶白色的鳕鱼羹,轻轻放到她面前。
“既如此,喝些鱼羹暖暖胃。这是用新鲜鳕鱼与豆腐同炖,最是温补。”
他的动作看似体贴,那不容拒绝的姿态却比言语更令人窒息。
江浸月看着面前那碗香气扑鼻的鱼羹,沉默了一下。
这道菜,她确实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有些喜欢,因其清淡鲜美。
但她此刻,却生出一种强烈的逆反心理,连带着对这碗羹也失去了兴趣。
她拿起汤匙,在碗中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却只是看着乳白的汤汁从匙边滑落,并未送入口中。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侍膳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轻了,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高顺站在顾玄夜身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顾玄夜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象牙箸落在玉筷枕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江浸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是这御厨的手艺不合皇后心意,还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对着朕,让你……食不下咽?”
关心与质问,体贴与威压,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江浸月牢牢困在中央。
他并非在询问,而是在宣告他的不悦,宣告他注意到了她的抗拒,宣告他绝不容许这种抗拒的存在。
江浸月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眼,迎上顾玄夜那迫人的目光,唇边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陛下多虑了。御厨手艺精湛,只是臣妾自身缘故,辜负了陛下美意。”
她终究还是低下头,将那勺微凉的鱼羹送入口中。
温润的汤汁滑过喉咙,带着鱼肉的鲜甜和豆腐的滑嫩,味道确实极好。
但她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那羹如同掺了沙子,哽在喉间,难以下咽。
顾玄夜看着她顺从地喝下鱼羹,紧绷的神色稍霁,但眼底那抹幽暗并未散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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