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长安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
紫宸殿东暖阁内,乾元帝披着一件玄色貂绒大氅,坐在御案后。
案上左右两侧,奏章堆成截然不同的两摞。
左边那摞厚实,最上方是十二时辰内先后送达的八百里加急——全都关于同一件事:雀鼠关。
第一封:“永王殿下急奏:雀鼠关守将郭守敬截粮阻道,形同谋逆……”
第二封:“河东节度使府急报:雀鼠关生变,守军内讧……”
第三封:“太原卫将军曹宁密报:雀鼠关已克,擒郭守敬……”
第四封、第五封……直到第八封,全是不同渠道、不同时间发出的急报,却奇迹般地在同一日抵达御前。
乾元帝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封永王亲笔奏折上,指尖轻轻划过“形同谋逆”四字。墨迹遒劲,力透纸背。
他沉吟片刻,抽出了奏折下面压着的另一份文书——那是近十三日来被雀鼠关截留、直到今日才一并送达的密报汇总。
最早一封发于永王抵太原两月后,正是朝廷第一批赈灾粮即将抵达太原前。
十三封密报,时间跨度整整十三日,却同在今日摆上龙案。
这意味着什么,乾元帝太清楚了。
“雀鼠关……”他低声自语,“锁了十三日。”
他翻开第一封密报,那是永王在太原两月后的禀报:“……朝廷第一批赈灾粮将抵,然城内粮商联合闭市,市面无粮。儿臣疑其有诈。”
第二封:“……为防第一批运抵之赈灾粮被地方层层盘剥,儿臣事急从权,暂行分坊制。将太原府划百坊,每坊设粥棚一座,由坊正登记造册,按册发粮。粮不经府县衙门,直抵各坊。”
乾元帝看到此处,微微颔首。
分坊制。这是断腕之举,也是明智之选。
第三封:“……分坊制初行,民心稍安。然太原卫大部已派往东线接应第二批赈粮,城防空虚。灾民聚集,恐生事端。”
第四封:“……为防民变,儿臣以工代赈,许百姓自愿登记为‘临时坊勇’。每坊选青壮五十人,授木矛哨棍,协护本坊存粮、巡查治安、协助分发、防疫灭病。言明待灾情稍缓,即行解散。”
乾元帝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临时坊勇……这是把双刃剑。用好了,可稳局面;用不好,便是蓄养私兵。
但永王在奏章中写得很清楚:“事急从权”“暂行”“自愿登记”“待灾情稍缓即解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五封:“……坊勇制行三日,城中秩序渐复。然粮商闭市如故,存粮日耗。”
第六封:“……开粮商王通利私仓一座,竟是空仓。查其账目,该仓近期应有存粮三千石。”
第七封:“……王通利已擒,供称与太原府同知赵存玖勾结,将从江南收来之粮囤积于城外隐秘处,不入太原。私仓皆空,意在诱儿臣强开所有私仓——届时百姓见仓仓皆空,必生哗变。”
乾元帝看到这里,眼中寒光一闪。
好毒的计。
若永王真下令强开所有私仓,让百姓亲眼看见一座座空仓……
那时民怨沸腾,哗变只在顷刻之间。
他继续往下翻。
第八封:“……儿臣仅开一仓便止,未中其计。然城中粮荒日甚,灾民已有骚动。”
第九封:“……赵存玖就擒,初只认囤积居奇。儿臣以刀兵威逼三司,方吐实:其与王通利等人,于灾前便设此局,欲借粮荒激变,陷儿臣于绝境。”
“借粮荒激变……”乾元帝重复这五字,指节微微发白。
一封封看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直到第十二封:“……太原官仓尚有存粮,然杯水车薪。第二批赈灾粮至今杳无音讯。”
第十三封:“……雀鼠关守将郭守敬无故阻截粮道,羁押官民,阻塞驿传十三日。儿臣方知消息何以不通。”
第十四封:“……查实赵存玖等人转移之粮,藏于城南老君观、城西砖窑等处,约五千石。然此数对灾情不过暂缓。”
然后是最新的第十五封——也就是如今摆在最上面的那封:“……雀鼠关已克,郭守敬就擒。然官道损毁严重,粮队日行恐不过三十里。恳请父皇准儿臣调两河工部、官兵修路……”
乾元帝放下密报,长长吐出一口气。
十三日。
他在消息断绝、城防空虚的绝境里,完成了三件事:建立分坊制稳住民心、创设坊勇制维持秩序、识破空仓诱变之局、最后拿下了截断粮道的守将。
乾元帝的目光转向御案右侧。
那里堆着的奏章少得多,但分量更重。
最上面一份,是御史台今日子时刚呈上的紧急弹劾——《劾永王纪怀廉擅权乱政疏》。署名是三位御史。
奏章里的措辞极为尖锐:
“……永王殿下持天子剑入晋,本应尊国法、循旧制。然其到任两月,不行安抚,专事威压。于光天化日之下,刀挟三司官员,威逼按察使、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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