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残留的血腥气，拂过沈如寂静坐的身影。
甲三已带人清理了现场，加强了戒备，四周逐渐恢复秩序，唯有火光将他孤坐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细长而寂寥。
萧夜包扎好伤口，在他身旁默立片刻，终是低声道：“师兄，我守着，你进去歇着罢。”
沈如寂恍若未闻。
萧夜知他此刻心绪翻涌，不再多言，只提着剑，退到几步外的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梭巡，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沉默而忠诚的劲竹。
帐帘微晃，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沈如寂的目光落在虚空，焦点却不在眼前任何一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仿佛还能感受到二十六年前那场大火灼人的热度，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浓烟与血气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乾元三年。
那时他才五岁。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爹娘的面容（如今已有些模糊了），也不是沈府庭院里那株老杏树开花的样子，而是乳母冰凉颤抖的手，老仆将他塞进地窖时那双含泪的眼，还有从缝隙里看到的、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以及外面断续传来的、戛然而止的惨呼和兵刃劈砍骨肉的闷响。
“记住……沈家是被人害的……”
老仆气绝前的话，如同烙印，烫在他灵魂深处。
十七口人命。
侍御医沈奉节，清正儒雅，一手针灸之术曾得先帝赞赏。母亲温柔，姊姊爱笑。还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仆、乳母……一夜之间，化为焦土与冤魂。
后来官府的结论是流寇作乱。流寇？哪个流寇杀人手法如此利落专业，杀人后还要放火毁迹？哪个流寇会对太医署官员府邸的布局如此熟悉，直奔主院，对财物视而不见？
灭口。 这两个字，是他懂事以后，用无数个不眠之夜，从破碎的线索和旁敲侧击中，拼凑出的唯一答案。
父亲是知道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还是……他的医术，无意中成了某些人计划里的变数，或是障碍？
仇家是谁？哪位后妃？哪个勋贵？还是……龙椅上那位乾元帝登基之初，为了稳固权位而必须清除的“隐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仇家一定在云端，在紫宸殿的阴影里，在朱门高墙之后。是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穷尽一生也无法仰望、更无法撼动的存在。
所以，他需要一把梯子，一把足够高、足够结实，能让他爬上去，看清那片阴影里魑魅魍魉真面目的梯子。
端王纪怀信，就是他那把梯子。
献上医术，取得信任，成为清客。端王的野心，端王的势力……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他在端王身边，像最耐心的猎手，仔细筛查每一条流经的信息，比对每一个可能与二十六年前相关的名字、事件、利益纠葛。齐氏是他重点观察的对象之一，但并非唯一。
他以为，借端王之势，即便不能直接复仇，至少能看清仇家是谁，再图后计。
甚至，若仇家是端王的政敌，他或许能借刀杀人。
可如今……
沈如寂缓缓闭上眼，喉结微动。
梯子……要塌了。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把梯子就想把他送到某个高处，然后……松手。
接连两次的灭口，终于让他认清：在端王眼中，他沈如寂从来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谋士或医者，而是一件用起来顺手、一旦失去价值、就可以毫不犹豫丢弃甚至销毁的工具。
他这些年的隐忍、谋划、甚至不惜玷污医术所做的那些事……在对方眼里，或许只是个笑话。
复仇未成，身先毁。
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悲凉，裹挟着寒意席卷了他。不仅仅是为自己的处境，更是为沈家那十七口枉死的冤魂——他们的仇，他可能报不了了吗？
就在这时，姚掌柜那番话，却像黑暗中意外投入的一束光，不合时宜，却又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人有高低之别，命却无贵贱之分。”
“……先生有活人之术，济世之能……何必因一时际遇困顿……自陷于泥淖之中？”
“若能立一法、传一术，活人无数，更是功德无量！”
沈如寂的心猛地一抽。
他这些年所做的，在仇家眼中，或许是无谓的挣扎。
而他沈如寂这个人，他这一身沈家传承的医术，若最终只是为了向某个权贵复仇而存在，甚至可能随之湮灭，那是不是……也是一种“泥淖”？
父亲若在天有灵，会希望看到儿子的一生，仅被“复仇”二字填满，最终可能一事无成，甚至赔上性命，让沈家医术彻底断绝吗？
父亲当年行医，常对他说：“医者父母心。我儿日后若习医，当谨记，银针可活人，亦可慎行。但存济世念，莫问前程凶。”
济世念……他还有吗？或许，在救治那些伤兵时，指尖触及脉搏、看到伤口愈合时，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流与平静，就是吧。
那不同于在端王府调配那些阴私药物时的冰冷与自我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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