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昨日得了沈如寂的口信:想寻两三个八岁左右、识字的孩子,青寂堂开业后需有医童。
她到清风茶楼时,沈如寂已经在后院的石桌边坐着了。
听见脚步声,他从医案里抬起头。
青罗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先生想寻医童?”
沈如寂颔首:“八岁上下,识字即可。若天资聪颖,年岁略大也无妨。金创一道需动手操作,太小恐不稳妥;若只为认药抄方,则十四岁亦可。”
他停了片刻,又道:“先收三至五人,试教三月,合适便留下。”
青罗听完,放下茶盏:“先生现在可有空去看看?”
沈如寂一怔:“已寻到合适的?”
他昨日才说的事。八岁识字的孩子,不是那般好寻的。
家世好的不让孩子吃苦,家中清贫的未必识字。有些大夫收四五岁孩童,先教识字,再教医理,那是从零教起。
青罗已经站起来。
“先生且去看看有无合适的。”她微微一笑,“若有觉得合适的,还需问过孩子自己。”
沈如寂没有多问,站起身随她出了门。
马车从清风茶楼驶出,穿过大半个京城,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停下来。
启明学堂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没有落款。
沈如寂站在门槛外,听见里头传来读书声,拖得长长的,是《千字文》的头几句。
第一进院子里坐的是启蒙班,四十来个四至六岁的孩子,每人面前一块沙盘,正拿竹签划字。
蒙师是个老先生,朝青罗拱了拱手,没有起身。
青罗没有停步。
第二进院子里是开蒙班,三十多个七至九岁的孩子,伏在案前描红。
领学的年轻人姓周,看见青罗进来,搁笔起身。
“林姑娘。”
青罗侧身让出沈如寂:“这位是沈先生,想在学堂里寻几个孩子学医。”
周先生没有多问,转身进去把描红的孩子们领了出来。
三十几个孩子在廊下站成三排。高的到沈如寂肩膀,矮的才齐他腰际。
有人好奇地仰头看他,有人低头揪自己的衣角,有人偷偷去瞄青罗。
沈如寂从第一排走过去。
他问了六个孩子。叫什么,几岁,识字吗,怕不怕血。
六个孩子都说识字,四个说怕血,两个说不怕。
他走回青罗身侧,压低声音:“有没有大些的?”
青罗想了想,带他穿过第二进院子,走进第三进。
进学班在第三进东厢,三十四个十至十四岁的少年,正在听先生讲《论语》。
青罗没有惊动里面,只站在廊下指了指。
沈如寂隔着窗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靠窗那个少年,一边听课,一边在草纸上默写方子——不是今日的功课,是他自己从别处抄来的药方。
沈如寂站了片刻。
“那个,”他指向靠窗的少年,“叫什么?”
周先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阿福。”
“今年几岁?”
“十一。”
沈如寂转身对青罗道:“我想问他几句话。”
周先生进去把阿福领了出来。
阿福站在廊下,有些局促,手里的草纸还攥着。
他认出青罗,轻轻喊了声“林姑娘”,又去看那个不认识的先生。
沈如寂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在默什么方子?”
阿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
“四物汤。”他顿了顿,“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各三钱。”
“背过汤头歌?”
“背过。”
“谁教你的?”
“医书上有,自己看的。”
沈如寂又问:“你愿不愿意学医?”
阿福转头去看青罗。青罗站在廊柱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阿福转回来:“愿意。”
沈如寂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周先生。
“三日后,持此帖带他去城西青寂堂。”
他又看了一眼廊下那三十几个孩子。
“若有其他孩子也愿学医,可一并带来。”
周先生接过名帖,应了声是。
沈如寂朝青罗点了点头,两人往外走去。
沈如寂突然问:“这里怎会有一座学堂?”
不是官学,也不是私塾,她对此处很熟悉。
青罗淡淡地道:“去岁殿下拒了姚家的婚事,又遭人下了毒,辞去了兵部官职,捐了一半家财办了这所学堂。多是青蕴堂那边的孤儿,也收些附近孤苦的孩子。”
沈如寂一时竟无话。
永王牵头,与众朝臣一起筹款,在京中办了一所善堂专收孤儿,尤其是北境战士遗孤,他有所耳闻,不曾想,还办了一所专供孤儿读书习字的学堂。
马车就停在巷口。
沈如寂上了车,在窗边坐定,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幼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地方。”
三日后,城西官道旁。
永王府的大管事带人忙了两日,在官道与城门交界处的空地上立起六间宽大的布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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