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衙署雄踞于皇城西南角,每日天色未明,那面登闻鼓前便已聚起层层叠叠的人影。
这日辰时方过,鼓声沉沉响起。值守的差役探首望去,击鼓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一身短褐洗得泛白,手中鼓槌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青。
他身后停着一辆粗陋板车,车上躺着个中年汉子,左腿高高肿起,裤管紧绷欲裂;面色蜡黄如纸,双目半阖,喉间不时溢出压抑的呻吟。
差役按例上前问询:“何人击鼓?”
后生慌忙扔下鼓槌,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小民方大力,替家父鸣冤!”
差役瞥向板车:“状纸何在?”
方大力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双手高举过顶。差役接过,目光扫过几行,眉头轻轻蹙起,转身往内通报。
方大力跪在青石地上等着,板车上那汉子又哼了一声,身旁一直跟着的妇人忙用衣袖为他拭去额上虚汗,低声哽咽:“且忍忍……官府自会做主。”
约莫一炷香后,差役返回,朝方大力招手:“进来。板车一并推进。”
方大力慌忙起身,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迈过高槛。妇人紧随其后,以袖掩面,泪痕蜿蜒。
公堂之上,判官赵邦端坐案后。
他年约四十,白面微须,一袭青缎官袍衬得神色肃然,此刻正垂目细阅状纸。听见动静,他略抬了抬眼。
方大力将板车停稳,再次跪倒。
赵邦目光扫过车上病人,沉声问道:“你便是方土生?”
那汉子费力睁开眼,未语先是一阵急咳,良久才喘着气断断续续答道:“回……回大人,正是草民。”
赵邦见他形容凄惨,眉头锁紧:“你这伤,从何而来?仔细禀明。”
方大力抢道:“大人明鉴!家父这腿是在青寂堂治坏的!沈大夫收了诊金,反倒越治越重,如今家父卧床不起,他们竟推诿不管!求青天老爷做主!”
赵邦未看他,只盯着方土生:“你自己说。”
方土生又喘了许久,方断断续续道出经过。
言辞虽含糊,大意倒也分明:他曾往青寂堂求医,耗费不少银钱,伤势非但未愈,反日渐沉重,如今腿肿如柱,沈大夫却不肯再接诊。
赵邦听罢,追问:“在青寂堂诊治了几回?”
“两……两回。”
“两回之后呢?”
“草民……草民……”
方大力再度插言:“大人!家父后来虽另寻他处医治,皆因青寂堂束手无策之故啊!”
赵邦淡淡瞥他一眼,未置一词。低头将状纸又看了一遍,便朝身侧书吏吩咐:“传青寂堂沈如寂,明日巳时至堂问话。”
书吏领命退下。赵邦又对方大力道:“你们先回去。明日巳时,带病人一起来候审。”
方大力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他起身推起板车,轱辘声碾过青砖地面,慢慢往外走。那妇人一步三回头,眼里泪光闪烁。
官帖送到青寂堂时,已是午后。
沈如寂正独自坐在后院老槐树下,翻看那本医册。
孙景明领着书吏进来,书吏递上官帖,简单交代几句便走了。
孙景明看着沈如寂手里那张盖着红印的纸,低声问:“先生,这是有人上官府告状了?”
沈如寂把手机官帖递给了他,孙景明接过官帖细看,眉头渐渐皱起:“方土生……是那个大腿被铁器贯穿的伤者?”
沈如寂又点了点头:“是。”
白芷从药房探出身来:“告什么?”
白芷走近,就着孙景明的手看了几行,惊讶道:“那人不是来过两次就好些了吗?怎又闹上公堂了?”
沈如寂合上医册,起身朝里屋走去,语气平静地道:“明天我去一趟。”
第二日巳时,沈如寂到了京兆府。
衙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方大力推着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妇人蹲在板车旁边,用袖子给方土生擦汗。
方土生躺在车上,左腿肿得老高,伤口处渗出黄水,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方大力看见沈如寂,脸色变了变,低下头。那妇人抬起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沈如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候着。
巳时正,差役出来喊人。
堂上,判官赵邦坐在案后,看了两边一眼,先问方土生。
方土生被抬进堂里,躺在担架上,又把昨日那套话说了一遍。
赵邦听完,看向沈如寂:“沈如寂,你还有何话说?”
沈如寂站在那里,神情平静。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递给旁边的差役。
然后才开口,语声平静:“方土生确实来过青寂堂诊治过两次。第一次是九月初六,第二次是九月初九。两次都是草民亲手处置的。第二次他来时,伤口已经明显好转。
“草民让他两日后再来,他未再来。这是青寂堂的诊治记录,哪一日来的,什么伤,如何处置的,都记在上面。”
赵邦接过簿册,翻到方土生那一页,看了几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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