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手，在抖。
那张写着“一百一十两”的纸，明明轻如鸿毛，此刻却重若千斤。
他不是没见过钱。
在勾栏里，他见过那些豪客一掷千金，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只是个看客。
他的人生，是由一枚枚铜板，一块块碎银子，精打细算地堆砌起来的。
一百一十两……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是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绝望”和“枷锁”的符号。
徐茂才靠在椅背上，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也不催促。
他很享受江澈此刻的表情。
那种从头到脚都写满了“抗拒”，却又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的、极致的憋屈。
让这个平日里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油条吃瘪，可比破获一桩大案，要来得有趣多了。
江澈的脑子里，有一个算盘。
一个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就开始飞速转动的、无形的算盘。
此刻，那算盘的珠子，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得噼啪作响，快得几乎要冒出火星。
【选项一：拒绝。】
【成本：当场得罪凤阳长公主。以那位主儿的脾气，自己最好的下场，是被打断双腿，扔出神都。最坏的下场，是人间蒸发，连尸体都找不到。】
【收益：无。】
【风险评级：极度致命。】
【选项二：接受。】
【成本：与一个行走的、巨大的人形麻烦捆绑在一起。未来充满了未知的、致命的危险。随时可能会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而死于非命。自己的“苟道”，将彻底破产。】
【收益：一百一十两白银的“辛劳费”，正好可以还清那笔天价的饭钱。暂时保住小命。】
【风险评级：高度危险。】
算盘的珠子，在最后一刻，骤然停下。
结果，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一个是“立刻就死”。
一个是“以后可能会死”。
对于一个信奉“好死不如赖活着”的穿越者来说，这道选择题，一点都不难。
江澈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
他抬起头，看着徐茂才，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市井气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接。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沙哑，干涩。
算你识相。徐茂才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将那份烫金的公文，推了过去。
公主府的人说了，让你即刻去朱雀大街的‘听雨轩’茶楼二楼雅间，殿下在那里等你。
徐茂才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用一种带着几分同情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公主殿下还特意交代了，你今天，还是‘休沐’。这次的差事，算是你的‘私活’，与我们捉妖司，没有任何关系。
……
江澈的心，又被插上了一刀。
‘私活’。
这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出了事，衙门概不负责。你就算是死在外面，都算不得“因公殉职”，连抚恤金都没有。
够狠！
江澈默默地收起那两张纸，对着徐茂才，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谢大人。
说完，他转过身，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公房。
……
听雨轩。
神都最有名的茶楼之一。
据说，这里的一壶茶，就要二两银子。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可能都喝不起这一壶。
江澈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块由当朝大儒亲笔题字的牌匾，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走了进去。
债多不压身。
反正已经欠了一百多两了，也不在乎再多一壶茶钱。
他被小二引上二楼雅间。
推开门，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
萧红绫，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今天换下了一身火红的劲装，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月白色武士服，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英气。
她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茶杯，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看到江澈那副丢了魂的模样，眉头一挑。
你那张脸，跟死了爹娘一样，是想让本宫再给你记一笔账？
江澈一个激灵，连忙换上一副谦卑的笑容，躬身行礼：小人江澈，见过殿下。
行了，别整这些虚礼。萧红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坐。
江澈依言，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公文，都看过了？萧红绫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看过了。
那笔‘辛劳费’，也看到了？
看到了。江澈的心，又抽痛了一下。
很好。萧红绫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宫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既然你接了这趟差事，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本宫的人了。本宫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江澈点头如捣蒜。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趟差事应付过去，拿到钱，还了债，然后就跟这位姑奶奶，老死不相往来。
那就别废话了。
萧红绫站起身，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一饮而尽，动作豪迈。
我们现在，去礼部侍郎府。
啊？江澈一愣，去……去那儿干什么？
你不是说，你闻不到那两匹马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萧红绫转过头，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本宫不信。
所以，本宫决定，带你过去，离近了，再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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