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窗外透入的光线已不再是深夜的冷白，而是带着暖意的橘黄，斜斜地落在地面的绒布上，将那些尚未散尽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两人交缠后的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胡列娜的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缓上浮，眼皮沉重得如同粘了胶水。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唐昊天的胸膛。那上面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抓痕，以及未完全干涸的、带着淡淡金色的血迹。
她猛地一怔，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视线缓缓上移，唐昊天还在睡着，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沉浸在什么惬意的梦境里。阳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温暖的金色。
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凌乱不堪，领口大开，露出的肌肤上带着几片暧昧的红痕。而铺在身下的那块绒布被子上，几点暗红的血迹如同凝固的血泪，刺得她眼睛生疼。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死死咬在唇齿间，只化作一阵颤抖的抽气。她猛地从唐昊天身上弹坐起来，动作太大，带起的风拂过他的皮肤，让他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情况？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是一直像块木头一样，面对自己的靠近只会躲闪吗？不是该恪守着那可笑的“正人君子”准则吗？
胡列娜的手紧紧攥着凌乱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她虽然曾用分身周旋于各色男人之间，只为获取情报，那些虚与委蛇的逢迎与诱惑不过是演戏，从未真正将自己交付出去。可现在……
被子上的血迹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判，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猛地转头，看向唐昊天依旧安稳的睡颜，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眼眶发烫。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抬手挥下去，可目光扫过自己垂落的发丝时，动作却骤然顿住。
那原本苍白如霜的长发，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棕褐色，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梢末的焦枯也褪去了大半，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摸，指尖触到的是熟悉的顺滑质感。
难道是……因为昨天发生的事，他才救了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层层涟漪。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可就算是为了救她，也不能用这种方式！那是她最后的尊严，是她在这污浊的世界里，仅存的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恶！
胡列娜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如果不是这样，或许自己昨晚就已经死了吧？在那焚心蚀骨的痛苦里，彻底化为杀戮之都的一缕冤魂。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恢复了血色的手指，嘴角牵起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的挣扎，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再也展不平。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动作有些僵硬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系腰带时，指尖几次打滑，好不容易才系紧。随后，她俯身拿起那块沾了血迹的绒布被子，动作轻柔地叠好，像是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掩埋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她将叠好的被子放进自己的储物魂导器，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微微一颤。
或许……这样也不坏吧？
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比比东待她的确很好，将她从孤儿院里带出来，教她修炼，给她地位，可那份好里，始终掺杂着期望——期望她成为下一任教皇，成为武魂殿最锋利的剑。那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比比东教她如何在不同的人面前扮演不同的角色，教她用笑容掩饰锋芒，用眼泪换取同情。这些年，她像个提线木偶，在无数张面孔间切换，早已累得喘不过气。
如果……如果成为唐昊天的女人呢？
是不是就不用再演戏了？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哪怕只是片刻的真实？
昊天宗……以他们护短的性子，总不至于对自己不管不顾吧？毕竟，他们的少宗主已经和自己……
胡列娜的脸颊泛起一丝热意，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储物魂导器，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呈菱形的魂导器——那是定格魂导器，能将特定的画面定格记录下来。
她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她再次脱下刚刚穿好的外衣，露出肩头和锁骨处尚未消退的红痕。阳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手指在定格魂导器上按了几下，设定好时间与范围。
“咔哒。”
细微的声响过后，魂导器表面闪过一丝微光，记录完成。
胡列娜睁开眼，将魂导器收好，重新穿好衣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唐昊天皮肤的温度。
或许，自己终于不用再演戏了，是吗？
还是说，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
不知道。
也不清楚。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沉睡的唐昊天。他的睡颜很干净，没有了平日的木讷，也没有了战斗时的凌厉，只是安静地躺着。起码，他不像圣元那样，眼神里总是藏着令人作呕的贪婪；也不像雪清河那样，看似温和，实则软弱得不堪一击。
胡列娜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过去，轻轻落在他的手臂上。指尖触到的是紧实的肌肉，带着温热的体温，充满了力量感，让人心安。
可这份心安，却像是偷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份触感。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吗？
这个念头刚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忽然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抬手去擦，却发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完。
石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石屋的角落都照得清晰。唐昊天的呼吸依旧平稳，而胡列娜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像是在为过去的自己，举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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