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龙涎香早已燃尽,铜炉里只剩一撮灰白的余烬。长明灯的火苗静静立着,偶尔轻轻一摇,便将满墙魂导地图上的疆域界线扯得变了形。
诸葛亮垂手立在阶下,双手拢入袖中。方才额上被那句话逼出的细密汗珠尚未干透。他没有立刻开口。
“陛下,”他终于出声,比平时低了些,“臣知道您的顾虑。司马彦大人的话,也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盏跳动的长明灯,望向御座上的穆婉儿。
“但陛下可还记得——当初您请臣出山时,说过的话吗?”
穆婉儿按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盏长明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诸葛亮缓缓跪了下去。青色相袍铺展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穆婉儿沉默了许久。
她看着跪在阶下的那道身影,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司马彦方才那番话——让普通人过得好,没有问题;让普通人拥有自保的力量,也没有问题。但让他们拥有知识、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那就不一样了。随着魂导器的发展,随着黑金石的普及,迟早有一天,陛下您的优势也会荡然无存。
这话未必不是挑唆。
可即便是挑唆,它刺中的,也确实是穆婉儿心底最不敢碰的那一块。这皇位,是哥哥穆希乐暴毙之后砸在她肩上的。父亲早就不在了,爷爷听闻哥哥的死讯,一口气没上来,也跟着去了。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上了这把椅子。
她何德何能,就敢替穆家千百年来的列祖列宗,做这个决定?
但——
如果不继续变下去呢?
她的目光落在诸葛亮跪伏的身影上。这个人从来不跟她说忠心,说赤诚,说漂亮话。但他来了之后,摇摇欲坠的斗天帝国站住了。那些新政,把各省溃烂的窟窿一个一个堵上。那些曾经跪在泥地里、眼神空洞的流民,有了田种,有了饭吃。
如果现在停下来,诸葛亮未必会走。但他大概不会再这样尽心尽力了。
而斗天帝国,撑不过今年。
她手心一片冰凉。
“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穆婉儿点了点头,这动作起初很轻,随即稳了下来:“丞相,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朕相信你,也相信马斯。黑金石的开采,你们继续推进。”
她顿了顿,指尖从龙椅扶手上移开:“但开办普通人学校一事,朕希望先从斗天城作为试点。你们画的那些蓝图,朕看过。但愿景终究是愿景,朕要看到实际的效果,百官也要看到。就从斗天城开始,先办起来。否则——朕即便想全力支持,也得有能说服天下人的成效,不是吗?”
诸葛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极轻的一句:“是,陛下。那——臣告退。”
他起身时,膝盖处传来细微的骨骼轻响。他后退三步,转身,脚步不疾不徐,一路走出了御书房的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大殿重归寂静。
穆婉儿独自坐在龙椅上,没有动。她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目光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
四年了。那些最初的、几乎要将她撕碎的风暴——权臣的逼视,宗室的质疑,边关将领的阳奉阴违——都被一层一层压了下去。朝局看着稳了。可司马彦这样的人,帝国里还有多少?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满祥云的檀木窗。深秋的夜风裹着寒意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面颊。天上悬着一轮残月,冷白的月华倾洒在重重叠叠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薄薄的微光。
她想起那天从史莱克学院赶回来,一路上脑子都是空的。等踏进宫里,只看见哥哥的棺材停在殿中。
穆婉儿将手肘撑在窗棂上,指尖抵着太阳穴。
司马彦的话没有错。从任何一个老臣嘴里说出来,都不算错。可偏偏是他。偏偏是这样的人,像藤蔓一样缠在这座宫殿的柱子上,拔掉一根带下一片墙皮,放任不管又越缠越紧。怎么处理?她没有答案。
夜风更大了,将窗外那棵梧桐树吹得哗哗作响。几片枯叶从枝头剥离,打着旋儿坠入黑暗。
为普通人开办学校,让那些从未接触过魂力的平民百姓拿起魂导器——这件事究竟对不对,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斗天帝国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拥有哪怕威胁到一名低级魂师的能力,那么帝国能动员的力量,将不再是如今这数万魂师军团。那是百倍以上的差距。
可那支力量——握在谁的手里?
她将目光投向斗天城外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
帝国现在,没有大将了。哥哥暴毙之后,那些魂师将领跑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要么是没地方可去的。如今还能镇住场面的,只有穆恩爷爷派来的玄子——九十八级超级斗罗,往那儿一站,就是一种威慑。可穆婉儿心里清楚,玄子迟早是要回去的。史莱克学院不会让一位九十八级的超级斗罗永远留在斗天帝国。
等玄子走了,谁来镇这个场子?
斗天帝国现在就像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伤口勉强止住了血,可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朝中缺文臣,边关缺武将。抽掉任何一块板子,整座大厦都可能倾斜。
而她穆婉儿——战术推演,兵阵部署,战场调度,她从来没有学过。穆希乐哥哥有。她没有。
“要不……问问穆恩爷爷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而那份和日月帝国签订的十年互不侵犯条约犹在眼前,是穆恩爷爷代表史莱克签订的,但她很清楚也是给她剩余的时间和机会。
如今条约才刚刚签订不久。签订它的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穆婉儿的眼眶有些酸涩,但没有泪落下来。她只是将视线从那轮残月上移开,望向月光照不到的更深的黑暗。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天地间暗了下来,只有御书房里那盏长明灯,还在固执地亮着,把窗边那道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呜咽着穿过窗棂的缝隙。
月亮悄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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