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进了茁秧村。
和当年他深夜闯副本时的阴森诡异完全不同。
此刻是白天，即使是下午。
昏黄的日光洒在土坯房的瓦片上，让江晦连村口立着的那些稻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江晦停下脚步，扫过那些稻草人。
一个个穿着破烂的衣服，稻草扎成的躯干上，还钉着木牌，上面写着名字和罪状。
和他当年在祠堂找到的那本册子里，记录的那些为祸乡里的罪魁祸首，分毫不差。
罪人被钉在这里，做成稻草人受风吹日晒。
哪怕副本场景再吓人，江晦也半点不觉得害怕。
他抬眼扫过村子的布局，目光最终落在了村子最深处那座祠堂上，心里瞬间有了数。
“锚点应该在祠堂里。”
他丢下一句话，抬脚就朝着祠堂走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
祠堂的供桌上，正静静躺着一枚规则锚点，正是七日还魂副本的核心。
江晦走上前，指尖轻轻覆在锚点上，深渊能量微微一动，便将那枚锚点彻底捏碎。
【试炼通过！拔除七日还魂规则锚点！】
【20个副本规则锚点，已全部拔除！】
冰冷的系统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村子、祠堂、日光，全都像破碎的玻璃一样骤然消散。
江晦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那张纯白长桌的最顶端，主位的正前方。
他走完了所有的座位，闯过了所有的试炼。
就在这时，整个副本空间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长桌在震颤，黑暗在翻涌，连那扇通往现实的白光之门，都在晃动中忽明忽暗。
江晦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果然，最后的规则缓缓浮现。
「通往现实的门，只能由祭品的血肉与灵魂开启。」
「20个副本的规则锚点已全部串联，必须有一人以身为容器，将所有锚点永久锁在自己体内，锚定界外副本世界的稳定，其余人方可安然踏入现实之门。」
「若无人献祭，10分钟后，所有副本将彻底崩塌，所有存在于副本中的生命，包括门外的现实世界，都将被■■■■彻底吞噬。」
话音落下，整个空间瞬间陷入死寂。
江晦站在主位前，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几步远的合显。
合显也正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去，眼底只剩凝重。
江晦又慢慢转过头，看向长桌尽头的那扇白光之门。
门越来越亮，圣洁的白光几乎要将整个黑暗空间都照亮，仿佛只要踏进去，就能彻底摆脱界外的厮杀与生死，回到阔别已久的现实，获得真正的救赎。
可那扇门的背后，是用一个人的永困牢笼，换另一个人的自由。
系统冰冷的话音彻底消散在黑暗里，随后整个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间震动的嗡鸣，在他们俩耳边不断回响。
江晦看着那扇越来越亮的白光之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合显。
高位对低位。
江晦像之前逆命回廊里那样冲着合显笑了笑。
“我走了。”
话音落，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迈步，踏上了长桌最顶端的主位。
在合显目眦欲裂的嘶吼声里，江晦抬起手，没有半分迟疑，狠狠划开了自己的胸腔与腹腔。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砸在纯白的长桌上，腥红到刺目。
血淋淋的血肉与脏器在深渊能量的托举下没有坠落。
他周身翻涌的漆黑深渊能量，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散落在空间里的，刚刚被他捏碎的二十个副本规则锚点，尽数牵引而来。
那些带着副本气息的光点，带着巴别塔的风沙，五日镇的槐花香，寂静疗养院的消毒水味，带着他一路走来所有的救赎与羁绊，一颗接一颗，被他亲手拉进了自己开膛破肚的身体里。
他要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要救下所有他曾拼尽全力护下的人，要给合显一条通往现实的毫无阻碍的路。
哪怕代价，是把自己永远困在这里。
随着锚点尽数入体，无数根漆黑冰冷的锁链从长桌底下疯狂往外冒，随后狠狠刺穿了他的手腕，脚踝和肩胛骨。
这些锁链将他整个人狠狠拉开，呈大字形悬挂在了长桌的正上方，正对着那扇通往现实的白光之门。
江晦看着身下望不到边际的长桌，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晚餐”真正的含义。
他不是赴宴的宾客，从来都不是。
他是这条长桌上，唯一的那盘菜肴，是系统早就备好的，献给规则的祭品。
他开膛破肚的身体里，那些副本的光影正在飞速流转。
所有他曾经历的苦难、救赎、羁绊，都在他的血肉里流转、沸腾，将他的身体一次次撕裂，又被深渊能量勉强粘合。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里突然响起了无数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欢呼声和喜极而泣的哭喊声。
那些曾在副本里被他救下的NPC，那些曾和他并肩过的玩家，那些在试炼里出现过的所有身影，都疯了一样，从黑暗里涌出来，朝着长桌尽头的白光之门狂奔而去。
他们奔跑的方向，与悬挂在长桌顶端的江晦，完全相悖。
他们背对着他，朝着生的希望狂奔，眼里只有那扇能通往现实的门。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那个用自己的血肉，为他们铺就生路的人。
整个喧嚣的空间里，只有合显一个人，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这个画面，他曾经见过一次。
可当它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还是瞬间将他彻底吞噬。
“江晦！！你下来！！我来！！”
合显疯了一样朝着长桌顶端冲过去，不死之力在他周身疯狂翻涌，青筋暴起，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可他刚冲到长桌前，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了回来。
那是江晦用仅剩的所有深渊能量，设下的，他永远无法突破的屏障。
江晦看着屏障那头状若疯魔的合显，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他动了动唇，用尽全力，对着合显比了个口型。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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