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铜漏滴答作响，将午后的静谧分割成细碎的片段。朱翊钧的目光仍停留在《汉城屠城图》上，指尖沿着画中鸭绿江的轮廓反复摩挲，直到小李子轻声提醒 “内阁大臣已在殿外等候”，才缓缓将画卷卷起，收入紫檀木匣中。
“宣。”
张四维、申时行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的神色都比昨日凝重几分。昨日郑昆寿的哭诉与那幅惨绝人寰的画卷，彻底击碎了主和派最后的侥幸心理，连一直以国库空虚为由反对出兵的赵焕，此刻也捧着账册，站在队列靠前的位置。
朱翊钧没有绕弯子，直接将一份辽东都司的密报掷在案上：“倭寇小西行长部已包围平壤，加藤清正部攻陷开城，正在向咸镜道进军，朝鲜国王李昖已逃至义州，距鸭绿江不足三十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若再拖延，倭寇的刀锋就要架到辽东的脖子上了！”
张四维躬身道：“陛下，臣已与赵焕大人商议，江南欠税可先行追缴一百万两，富商捐纳已落实八十万两，加上内帑的一百万两，首批三百万两军饷已基本凑齐。兵部那边，石星大人也已拟定出兵章程，只待陛下决断。”
朱翊钧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石星身上：“石爱卿，说说你的章程。”
石星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军报：“陛下，臣计划分三路出兵。中路以李如松为提督，率辽东铁骑三万、戚家军一万，从辽东义州渡江，直扑平壤，解朝鲜国王之围；东路命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李如梅，率五千精兵进驻江原道，牵制加藤清正部；西路命大同总兵麻贵，率一万宣府镇兵从海上驰援釜山，截断倭寇的退路。三路大军互为犄角，可形成合围之势。”
“兵力部署尚可，但粮草供应如何保障？” 朱翊钧追问，“五万大军渡江作战，每日需粮草数千石，若依赖国内转运，路途遥远，恐难及时供应。”
赵焕连忙上前道：“陛下放心，臣已与朝鲜使者郑昆寿商定，朝鲜虽遭战乱，但咸镜道仍有存粮，可由朝鲜军民协助转运至义州，作为大军的首批粮草。后续粮草则从辽东粮仓调拨，走陆路运输，十日之内可抵达前线。”
朱翊钧点了点头，这些细节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次，此刻听到大臣们的筹划与自己的思路不谋而合，心中的底气更足了。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玉如意指着义州的位置：“这里是关键。李如松大军渡江后，需先在义州与朝鲜军会师，摸清倭寇的虚实后再进军平壤，不可冒进。”
他转头看向石星：“传朕的旨，命辽东都司即刻增派斥候，每隔一日过江侦察倭寇动向，情报直接报送东征军大营；命户部在辽东、山东设立粮草转运站，由户部侍郎亲自督办，确保粮草无缝衔接；命兵部即刻起运佛郎机炮五十门、火绳枪三千支，补充东征军火器装备。”
“臣遵旨！” 石星高声应和，手中的毛笔飞快地记录着圣旨要点。
朱翊钧的目光又转向张四维：“张爱卿，你是内阁首辅，需坐镇京城，协调各部事务。若有官员敢推诿扯皮、延误军机，可直接拟旨革职，不必奏请。”
“臣领旨。” 张四维躬身领命，此刻他心中已无半分犹豫 —— 皇帝的决心与战局的紧迫，容不得他再顾虑个人得失。
众臣领命完毕，正要退下，朱翊钧却抬手叫住了申时行：“申阁老，你留一下。”
御书房内很快只剩下君臣二人，朱翊钧亲自为申时行斟了杯热茶，语气比在大殿上温和了许多：“申阁老，你随朕多年，最是沉稳。此次援朝之战，关乎辽东安危，甚至关乎天下格局，提督一职至关重要。李如松虽勇猛善战，但年轻气盛，需一位有谋略、懂边务的大臣坐镇中军，统筹全局。你觉得，谁可担此任？”
申时行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的温润，沉吟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山东巡抚宋应昌可担此任。宋大人曾在陕西、甘肃等地任职，熟悉边务，多次平定蒙古部落叛乱，有勇有谋。更重要的是，他与李如松素有交情，二人配合，可避免将帅失和之弊。”
“宋应昌……” 朱翊钧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朕记得他，万历初年在甘肃平叛时，以少胜多，生擒蒙古首领，确是难得的将才。他如今在山东任上，治理黄河颇有成效，可见其统筹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官员档案，翻到宋应昌的页面：“你看，他不仅懂军事，还熟悉朝鲜事务。隆庆年间，他曾作为副使出使朝鲜，与朝鲜国王李昖有过交集，对朝鲜的地理、风俗都颇为了解。由他主持援朝军务，既能协调中朝联军，又能牵制李如松的冒进，再好不过。”
申时行心中暗叹皇帝的细致 —— 连十年前的出使经历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份对官员的熟悉程度，绝非寻常帝王能及。他躬身道：“陛下英明，宋应昌确是不二人选。只是他远在山东，若要即刻到任，需用八百里加急传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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