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王铁牛想着家里人，王家人此时也终于是露了情绪。
王铁牛的媳妇，田枣儿，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在王铁牛跟车队离开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往家里走去。
草杆子堆后头，一个小子嗖的一下缩回了头。
是王冬虎，这小子刚刚也偷偷望着他爹哩，恁大点小家伙还挺要面子，偷偷抹眼泪怕被别人看见。
田枣儿自己平复好情绪，刚推开屋门，就见婆母正躺在床上偷偷抹泪。
“娘，”田枣儿走过去，拿出帕子给婆母擦了擦眼泪，自己则挨着床边坐下，刚止住的泪又涌了上来，被她强行咽了下去：“铁牛他机灵，又有张二哥照拂，肯定能顺顺当当回来的。”
婆母拍了拍她的手，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想起他小时候，转眼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这趟出去，唉……”
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田枣儿探头一看，见王冬虎圾拉着一块小石头，撅着一点小嘴回来了。
“冬虎，进来烤烤火。”田枣儿喊了一声。
小子没应声，好半天才磨磨蹭蹭的挪了进来，脸蛋冻的通红，时不时身体抽噎一下。
“刚才在草堆后头看啥呢？”田枣儿故意逗他，勉强笑了笑：“是不是舍不得你爹？”
王冬虎嘴硬的说：“谁舍不得了？我是看车队走得快不快。”
被这么插科打诨一下，婆母笑了，从床头摸出个油纸包，招呼王冬虎过来。
“你爹临走前放的，说给你留的。”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裹着一层厚实的黄豆粉，闻起来就香的不行。
王冬虎眼睛亮了亮，却没伸手接。
田枣儿拿起一块塞进他嘴里，摸了摸儿子的头：“你爹说了，等他回来，就给你买个新鞋，还带你去街上看杂耍。”
王冬虎嘴里含着糖，香浓的滋味蔓延了整个口腔，可他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了，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他抽噎着说：“我，我不要鞋子……我要爹早点回来，我把攒的铜板给他买酒喝。”
田枣儿把他搂进怀里，她哭，冬虎也哭，婆母也哭，一家人原本绷着的情绪再也受不住了，全都发泄了出来。
王老太呜呜的哽咽着，一把攥住了田枣儿的手，不停说着：“枣儿，你跟娘说，铁牛这趟真的会没事吧？那乾泰府听人说乱的很，劫道的怕是比狗还多……”
田枣儿抹着泪点点头：“娘，您放心，张老爷不是一般人，临走前特意让人送了百斤米，还预支了工钱给咱，说家里有啥难处只管找管事，这样的人家能差吗？”
“可，可就是工钱给的太足了啊。”王老太捶了捶床，急道：“老话讲，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么多钱，怕是……怕是要担大风险的，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落不下。”
王冬虎从田枣儿怀里挣了出来，小手抹了把脸，含着糖块含糊不清的说：“奶奶，张老爷是好人！我去求了阿郴叔，让他打听过！”
“他说张家给的待遇可好了，有个做咸蛋的庄子，给的工钱高，还包吃，顿顿都有肉，肯定不会骗我们的。”
王老太闻言，立刻止住了哭声，浑浊的眼睛直愣愣盯着王冬虎，惊道：“你说啥？阿郴？是你阿郴叔说的？”
田枣儿也愣了，她都不知道儿子偷偷找过阿郴。
王冬虎重重点了点头，滋儿滋儿的嗦了嗦糖块，郑重的说：“嗯！前几天我就拽着他，求他帮忙问了，他说张家的庄子大的很，干活管饱，逢年过节还有东西嘞，不骗人！”
王老太手指发颤，撑着床沿就要起身，吓得田枣儿赶紧过去扶住她，勉强搀着靠在了被子上。
“不行，得把阿郴叫过来，我得亲自问问。”王老太手臂挥舞，俨然着急了。
“娘，这天都快中午了，阿郴家怕是在吃饭，要不下午……”田枣儿有些踌躇，毕竟庄户人家少有吃饭时候串门的。
“现在就去！”王老太急得不行，颤声道：“我这心悬了一天，不弄明白睡不着，冬虎，去，到你阿郴叔家敲门，就说你奶奶找他有急事，让他赶紧来！”
王冬虎把糖咽下去，立刻往外跑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王老太嘴里念叨：“阿郴是本家侄子，又是个实诚人，他说的话错不了，可，可北边现在肯定不好过呐……”
田枣儿只能一边安慰婆母，一边煮上米汤。
这米是张家给的，颗颗饱满圆润，透着珍珠一样的白润光泽，让人觉得甚至不用淘米，直接加些水就能煮。
田枣儿抓起一把，凑到鼻尖闻闻，一股清清爽爽的米香直冲心头，这是新米，好米才能有的味儿。
她想起自家往年吃的米，不是掺着砂粒，就是碎的像糠，熬出的粥总带着股陈味。
因为他们自家的地少，交了赋税不可能够全面吃的，只得去买糙米，还是陈旧的糙米才行。
可这张家的米，刚下锅煮了片刻，甜丝丝的香气就涌了出来，当真是从未吃过的好米。
王老太靠在被子上，喃喃道：“这米……怕是得要不少钱吧？”
田枣儿搅着粥勺，应道：“是啊，这熬出的米汤，稠的能挂住勺，米粒胀开了也不碎，吃着肯定养人，冬虎刚才吃了糖，等会儿给他盛一碗，暖暖胃。”
说起这米，王老太心里有踌躇了几分，这米是铁牛换回来的，用不知道有多危险的活计，提前给她们一家子留的保障。
老太太偷偷双手合十，心中祈祷。
老天爷啊，老头子在时，家里也没享过太多福，但到底也撑过来了，等老头子拼命拼没了，家里更是坠进了地底，她一个妇道人家，拼了命的拉扯着铁牛长大，如今年岁又不好，只求老天爷能保佑，保佑张家是个稳妥的，保佑铁牛平平安安回来……
屋内一时间安静的像是进入了其他空间，田枣儿嘴往下瘪了瘪，呼出一声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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