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师父早就说过,他老人家对你我的教导绝不会厚此薄彼。这种力量,其实师父从一开始就已经交到了你我的手中。也许师父早就预料到你我未来的道路终将不同,才有了这样的准备和安排。然而,已经彻底误入歧途的你,始终未曾发现。”
我轻声说道。我的声音平静得像这片洁白本身,没有一丝涟漪,但在那平静之下,却藏着无尽的深意,如同雪层之下奔涌的地下暗河。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我感到唇齿间残留着一缕冰凉的空气,那种凉意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在胸腔里化成了一片寂静。我微微抬眸,目光穿过漫天飘洒的雪絮,落向对面那道漆黑的身影。冷风无声从地我们之间卷过,带起细碎的雪粒,那些雪粒擦过我的脸颊,敲在我的剑刃上发出极轻极细的铮鸣,宛如远方寺庙里被风吹动的檐铃。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唇边结成白雾,一团接着一团,又立刻被风撕碎,散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些话从未被说出过,只是这片冰原上一个短暂存在过的秘密。
听到了我的这个答案,邪魔也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种神情来得很慢,像是冰层之下的水流,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才能渗透到表面。它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心挤出一道浅淡的竖纹,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遥远的往事,原本绷紧的肩线竟有了些许松弛,那一直耸峙如山峰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分。它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锐利,不再是两柄能够洞穿一切的利剑,而是一种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迷离,瞳仁深处那一点深邃的光芒明明灭灭,仿佛风中残烛,又像是夜雾中时隐时现的灯塔,每一次闪烁都在明与暗之间拉扯。
风雪吹过它额前的乱发,将它的黑发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布满困惑的脸,几道逐渐加深的纹路在眉心生长,那些纹路在这一刻不再显得凶狠,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解。那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纯粹的思考,一种试图在漫长的记忆中寻找到某个被忽略的片段的专注,像是在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在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却始终找不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它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唇缝间漏出一丝极淡的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只停留了一瞬就被风带走,可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它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石像,任凭雪花落在它的肩头,越积越厚,让那一袭白衣更加洁白胜雪。
似乎是无意识,又似乎是刃之邪魂感到了一丝不耐,已经彻底停滞的原版剑法再度出现。那原本凝滞在空中的长剑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困兽从沉睡中惊醒,又像是某根紧绷的琴弦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动。嗡鸣声在空气中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震颤顺着空气传到我的剑身上,再沿着剑柄爬上我的虎口,像一股极细微的律动。虽然没有打断邪魔的思考,却让我不得不再次挥起长剑,用独属于我的悬峰秋寒进行压制。剑身划破冷空气时带起一声清越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却不刺耳,反而像是某种极纯粹的乐器在高音区奏响的一个音符。我的手腕微沉,剑锋上漾开一层霜白色的光晕,光晕顺着剑脊向两侧铺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飘落的雪花,那些雪花在光中变得晶莹剔透,像是被冻结的星辰。
也正是这种压制,惊醒了正在思索之中的邪魔。它肩头堆积的薄雪簌簌震落,像是被抖落的白色羽毛,又像是一树梨花在风中散尽。它的眼神倏地一凝,从那种遥远的追忆中挣脱出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那些扩散的涟漪骤然收回,重新聚成一个点。剑形已经有些涣散的刃之邪魂再度凝聚,边缘的轮廓由模糊变得锋利,最后稳稳地化作一道孤帆远影,被它紧握,剑身微微颤动,发出极低极沉的回响。
“难道……”突然之间,邪魔的目光凝聚到自己手中刚刚彻底稳定了形态的长剑上。它低下头,那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五指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凸起的形状在飞雪中清晰可辨,像是一排嶙峋的山脊。剑身上流转的星芒映在它的瞳孔里,像是一道割裂暗夜的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切开了一条极细极亮的缝隙。
“没错,”我的话印证了它的直觉,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实在空气里的冰珠,“师父交到你我手中的力量,就是这两柄长剑。”
“不对,剑法我们都已经学会。而且这两套剑法和现在你我所使用的悬峰秋寒毫无关联。相比之下,如果你说是因为秋雾弥天,我反而更容易相信!”虽然它直接否认了我的话,但语气已经不再笃定,尾音微微上扬又迅速落下,像是一个被抛起来的物体终究逃不过坠落的宿命,透露出它已有几分相信了我的说法。它的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擦过缠绳的纹路,那是一个连它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动作,手指上的皮肤感觉到了缠绳粗糙的质感,那种粗粝的触感似乎让它稍稍镇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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