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男人应得比打雷还响,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大步冲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高高举了起来,转着圈地笑,“我儿子会叫爸爸了!清秋,你听见没?他叫我爸爸了!”
女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父子俩,嘴角的笑意里,藏着满满的温柔与欣慰,眼角却悄悄沁出了泪。
时光的河流继续往前淌,带着哗啦啦的声响。
院子里的桐树长得更高了,夏日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女人比前些年丰腴了些,脸颊上透着健康的红光,正提着裙摆追在一个小男孩身后,气喘吁吁地喊:“慢点跑,慎娃你慢点跑!妈这身子跟不上你了,当心摔着!”
前面的小男孩约莫五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手里举着个报纸折的风车,跑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风车在风里呼呼地转。“我要去田里找爸爸!妈妈说今天要做油泼面,爸爸最喜欢吃油泼面!”他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大风车转得快,我就能跑得更快啦!”
田埂上的野草没过了脚踝,小男孩的布鞋很快就沾了泥,可他毫不在意,只顾着往前冲。远远地,他看见自家田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弯腰劳作,立刻扯开嗓子大喊:“爸爸!回家吃饭喽!妈妈做了油泼面,香喷喷的!”
地里的男人直起腰,有点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冲着儿子挥了挥手:“哎,这就回!你看爸爸抓到了啥好东西!”
说着,他从田埂边的木桩后面拎出来一只野兔,灰棕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被麦秆编成的绳子牢牢捆着四条腿,正不安分地蹬着腿。
小男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进了两颗星星,他蹦蹦跳跳地冲过去,指着野兔兴奋地嚷嚷:“是兔子!是活的兔子!爸爸你真厉害!比二叔还厉害!”
男人把野兔往田埂上一放,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孩子咯咯直笑:“那是,也不看看你爸是谁!今晚就给你炖兔子肉吃,补补身子,长得跟小牛犊一样壮!”
“好耶!吃兔子肉!”
……
画面突然开始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徐慎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清晨的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只泛着一点鱼肚白。父母正站在屋门口,母亲正往布包里塞着一个个热乎乎的玉米馍,父亲在收拾着东西。
“小慎,爸爸妈妈今天去乡里卖石头,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写完了就去二叔家玩,听见没?”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温和,“锅里给你留了粥和咸菜还有玉米馍,中午记得热了吃,别光顾着玩忘了吃饭。”
父亲拍了拍他的头,粗糙的手掌带着熟悉的温度:“等爸妈回来,给你买把小木枪,就是你上次在集上看中的那种,带红缨的。”
小男孩那时已经是个半大的小子了,懂事地点点头,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说到:“知道了爸,妈,你们路上小心点。”
“哎,放心吧。”父亲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走了。”
他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听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又传来落锁的轻响。小男孩睡了一会就起床了,坐在炕边的小桌前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写了一页又一页,太阳慢慢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往西斜。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他去二叔家待了会儿,又跑回家,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外的路。
那条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等啊等,从日头正盛等到夕阳西下,又等到月亮爬上树梢,院门外始终没有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也没有那声他盼了一天的“小慎,我们回来了”。
那扇被关上的木门,再也没有被重新推开。
……
“爸!妈!”
徐慎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窗外的天依旧黑着,屋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呜咽。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泪水越涌越凶,很快就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梦里的一切都太清晰了,母亲温柔的笑,父亲爽朗的笑,摇篮曲的调子,油泼面的香气,还有那声带着奶气的“爸爸”,以及最后空荡荡的院门……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反复切割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爸……妈……”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想你们了……真的想你们了……”
他挣扎着爬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步步挪到院门口,摸索着拉开门闩。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惊醒了隔壁屋的人。
他没有回头,只是顺着记忆里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夜露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顾着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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