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熠城的杏花落了。
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轻轻落在新砌的宫墙石阶上,
落在守卫的肩甲上,
落在往来工匠沾着泥灰的布鞋旁。
这座边塞都城在短短月余间又变了模样,
——像一棵深扎冻土的树,
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新芽。
临时议事厅东侧,
一座简朴的殿宇刚刚落成。
没有雕梁画栋,
没有琉璃瓦当,
只有北地青石垒砌的墙,
松木搭就的梁,
窗棂上糊着新制的桑皮纸。
殿前广场上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旗杆,
此刻空荡荡的,
只等明日辰时,
那面绣着“熠”字的大旗升上顶端。
卫昭站在殿前的石阶上,
望着这根旗杆。
春风吹动他玄色常服的衣角,
肩头那道深疤在衣料下隐隐作痛。
明日此时,
他将穿上那身十二章纹的冕服,
走到这殿中,
接受群臣朝拜,
成为这个新王朝的皇帝。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
卫昭回头,
见赵铁柱拄拐走来,
身后跟着李恒。
两人一个戎装未卸,
一个风尘仆仆,
显然都是刚忙完手头的事匆匆赶来。
“还没改口。”
卫昭淡淡道,
“叫将军就好。”
“明日就得改了。”
李恒苦笑着拱手,
“礼部的郑老先生今日已训诫过三遍,
说君臣之礼不可废,
明日大典上若有人失仪,
他就要撞柱明志。”
卫昭扯了扯嘴角:
“随他去撞。
撞完了让秦姑娘给他治好,
接着干活。”
三人沉默了片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青石地面上,
像三道沉默的碑。
“你们说,”
卫昭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张焕、陈延他们……会怎么看明日的事?”
李恒眼圈立刻红了。
他别过脸去,
喉咙动了动,
半晌才哑声道:
“他们会笑。
张焕肯定要说,
——‘嘿,
大哥当皇帝了!
那咱们是不是都能封个大官做做?’”
“陈延那小子会摇头。”
赵铁柱接话,
眼底也有水光,
“他会说,
‘将军当皇帝,
那得多累啊。
还是当将军好,
累了还能跟咱们喝酒’。”
卫昭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来,
带着关外荒原的气息,
也带着陵园那边新翻泥土的味道,
——明日大典前,
他要去那里祭奠。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卫昭的身份。
“我昨夜做了个梦。”
他睁开眼,
望向北边连绵的关墙,
“梦见自己又站在雍北关的城头上,
身边是张焕,
是陈延,
是那么多弟兄。
赫连铮的大军黑压压地过来,
我们挽弓搭箭,
准备死战。”
他顿了顿:
“然后我醒了。
肩伤疼得厉害,
屋里空空荡荡,
只有烛火在跳。
那一刻我在想,
——如果当时死在关墙上,
是不是反而简单些?”
“将军!”
赵铁柱急声道,
“莫要说这种话!”
“我不是想死。”
卫昭摇头,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皇帝。”
他转身,
看向那座简朴得近乎寒酸的殿宇:
“雍京的皇帝住在九重宫阙里,
每日朝会,
百官山呼,
奏章堆成山。
他们批红用朱砂,
盖印用玉玺,
说一句话就是圣旨。
可那些圣旨出了宫墙,
有多少能真正落到百姓头上?
有多少不是被门阀篡改,
被胥吏曲解,
最后变成压榨民脂民膏的借口?”
李恒深深吸了口气:
“所以将军才要定都如熠城,
所以才要设政事府于洛邑,
所以才要改官制、行科举。”
“是啊。”
卫昭苦笑,
“可这些事,
哪一件比守关容易?
守关,
敌人在明处,
刀对刀,
枪对枪,
拼的是血性和力气。
可治国……敌人是人心里的贪念,
是几百年的积弊,
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吃人的规矩。”
他走下石阶,
蹲下身,
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里混着细碎的杏花瓣,
“这天下,”
他摊开手掌,
看着泥土从指缝间漏下,
“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
我若做不好这个皇帝,
对不起的不是什么天命,
不是那些朝臣的拥戴,
是这些埋在土里的弟兄。”
赵铁柱和李恒也蹲了下来。
三个曾经喝劣酒、分干粮的男人,
此刻蹲在这座即将成为皇宫的殿宇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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