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乱葬岗的阴气就像泼翻的墨汁,顺着坟头的裂缝往外淌,缠上人的脚踝,凉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陈观棋蹲在那座新坟前,指尖捏着三枚铜钱,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边缘磨出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沉色——正是上午挖出龙鳞的那座坟,此刻坟头的土还新鲜,被风吹得簌簌掉渣。
“看好了。”他突然抬手按住小七的肩膀,将那枚发烫的龙鳞塞进少年掌心,“闭眼,别想别的,就瞅着坟头那团黑气——看到没?像条小蛇似的缠在墓碑上,那是‘煞’,沾了煞的东西,碰了就得倒血霉。”
小七的脸比纸还白,掌心的龙鳞烫得像块火炭,他咬着牙闭眼,睫毛颤得跟风吹的草似的:“师、师父,我瞅见了……那蛇嘴里好像叼着东西!”
“那是坟里的怨气凝结的‘核’,”陈观棋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里的纸钱味,“你刚学观气术,别贪多,先辨清‘煞’的形状——这玩意儿跟人一样,有懒有凶,眼前这团属于‘饿煞’,饿极了就往活人身子上扑,得用阳气压。”
他正说着,小七突然“啊”一声蹦起来,手里的弹弓“啪”地射出颗石子,精准打在坟头那棵歪脖子树上——一只乌鸦被打落半片翅膀,怪叫着跌下来,扑棱棱落在新坟前,爪子在土里刨了两下,露出半截发黑的线。
“师父!你看!”小七的声音发颤,却带着股兴奋,“这鸟爪子缠着线!黑不溜秋的,跟我娘纳鞋底的麻线不一样!”
陈观棋瞳孔骤缩,几步跨过去捏住那截线——线细得像头发丝,却韧得惊人,拽了拽没断,指尖碰到的地方泛着冷意,像沾了冰碴。他突然想起陆九思信里的话“龙鳞嵌骨”,猛地拽起乌鸦,那线顺着鸟爪缠了三圈,末端竟钻进坟头的土里,跟条小蛇似的往深处钻。
“南疆的牵魂丝……”他低骂一声,摸出短刀割断丝线,断口处冒出串白烟,散发出腐烂的栀子花香——那是南疆最毒的“腐心花”提炼的汁液,沾了皮肤就会顺着血管往心脏钻,痒得人想把肉剜下来。
“谁教你用弹弓打鸟的?”陈观棋瞪了小七一眼,却见少年举着弹弓梗着脖子:“它蹲在坟头瞅我!那眼神跟上午那老妪一样,阴沉沉的!”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阵轻笑,像碎冰撞在玉盘上,脆得发冷。
“我就知道你躲不过。”
陈观棋猛地回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来人一身黑袍,袖口绣着银线缠成的蛇纹,乌荔站在坟堆阴影里,手里转着枚骨戒,戒面刻着只睁一只闭的眼睛——那是南疆最阴毒的“鬼眼戒”,据说能照出人的三魂七魄。
“乌荔?你怎么会在这?”陈观棋攥紧短刀,指尖的腐心花香越来越浓,“牵魂丝是你的手笔?”
“是又怎样?”乌荔歪头笑,黑袍扫过坟头的纸钱,那些黄纸突然自燃起来,火光里映出她眼底的红,“陈观棋,你以为拆了三座坟就完事了?那老妪不过是我养的傀儡,真正的好戏,在回春堂呢。”
小七突然拽拽陈观棋的衣角,指着乌荔的鞋——那双绣着罂粟花的布鞋,鞋跟沾着新鲜的红泥,跟回春堂后院的泥地一个色。
“你把活人当祭品,用牵魂丝绑着乌鸦当‘信使’,”陈观棋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就为了凑齐四十九片龙鳞?”
“凑齐了又怎样?”乌荔突然抬手,身后的阴影里钻出十几个黑衣人,每人手里都拎着个黑布包,包上渗着血,“你猜包里是什么?昨天那七个‘暴毙’的,可不是死于邪术——是被活生生剥了皮,他们的骨头缝里,正嵌着龙鳞呢。”
小七吓得往后缩了缩,弹弓“当啷”掉在地上,却突然想起陈观棋教的“观气”——那些黑衣人身上的黑气浓得化不开,像泼了桶墨,而乌荔头顶的黑气里,竟缠着条小蛇似的东西,正是坟头那团“饿煞”。
“师父说的‘饿煞’,在她身上!”小七突然喊出声,捡起弹弓就往乌荔身上射石子,“你这坏人!用黑线缠乌鸦!”
石子打在乌荔黑袍上,被弹开老远,她却没恼,反而笑得更欢:“这小崽子倒是机灵。陈观棋,你教徒弟的本事,不如教他怎么保命——今晚子时,回春堂的‘龙骸’就要睁眼了,你猜,是用你的龙鳞当眼珠,还是用这小崽子的?”
她甩甩袖子,黑袍下摆扫过坟头,那些自燃的纸钱突然聚成个火圈,将陈观棋和小七围在中间,火苗舔着地面的牵魂丝,烧出串蓝幽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陈观棋将小七护在身后,短刀在月光下划出银弧:“乌荔,你可知牵魂丝沾了活人的血,会反噬其主?”
“反噬?”乌荔笑得更疯,“我巴不得它反噬——等龙骸睁眼,这世间的‘气’,都得听我调遣!”
她突然抬手,指尖弹出根牵魂丝,直逼小七的眼睛——那线在月光下泛着蓝,显然浸过腐心花汁液。陈观棋挥刀去挡,却见乌荔另一只手早捏着枚龙鳞,鳞片上的血珠滴在火圈上,“轰”的一声,火苗窜起丈高,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坟头,像幅扭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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