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久到山风转凉,久到云海从脚下漫上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了一半,又缓缓退去。
终于,林梦重新动了。
她眨了眨眼,将眼底所有的水汽逼退,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反而燃烧起来的暗火。
我还能去哪呢?
她问自己。
答案在风中飘荡,像是一句来自远古的谶语。
或许……我也要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了。
不是为了谁。
只是为了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为了那些尚未诞生的未来,为了……不让这漫长的、无尽的守望,最终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太虚山。
那一眼,像是将整座山峦都刻进了眼底,将那些欢笑与泪水、相聚与离别、生离与死别,都化作一道深深的刻痕,印在灵魂最深处。
然后——
彻底放下。
黑色的身影向后一仰,坠入翻涌的云海之中,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像是一片叶飘向深渊,像是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终于告别了它守望了亿万年的夜空。
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漠北。
风沙如刀,刮过荒凉的原野。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像是一口倒扣的巨锅,将整片大地笼罩在压抑的昏暗中。
一支商队在风沙中艰难跋涉。
驼铃在风中发出破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垂死的哀鸣。车厢颠簸,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散架。
在车队最中央的那节车厢里——
一具棺材静静竖立。
它约有一人高度,通体被白漆涂得光亮照人,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一种近乎刺目的、病态的苍白。棺木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饰,紫鸢花在藤蔓间缠绕盛开,卡斯兰娜的家徽在棺盖顶端沉默地俯视着一切。
从外表看来,这棺木几乎是完全密封的。周身找不到一条缝隙,像是被某种精湛到残忍的工艺,将内外彻底隔绝。
数根黑色的真皮束带绕着棺身,将它牢牢束住。皮带扣是精钢打造,深深嵌入棺木的凹槽中,严丝合缝。
似乎棺材的主人花费了许多力气,好将棺中之物彻底与外界隔离——
隔绝风沙,隔绝声音,隔绝温度,隔绝……
时间。
奥托单膝跪在棺木旁。
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正轻轻滑过棺面。
动作轻柔得一如爱抚,像是在触碰某个正在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恋人。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紧绷到发白的指节,却暴露了他正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去克制。
克制自己不要发疯般地撬开棺盖,不要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躯体痛哭,不要去做那些……那些他知道毫无意义,却几乎要将他逼疯的事情。
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
先是马蹄声,急促而杂乱,像是某种野兽的奔踏。
然后是吼声——粗犷的、带着血腥味的、劫匪的呐喊。
接着是叫声,商队护卫的怒吼,兵刃相交的锐鸣。
最后,是哭声。
妇孺的啜泣,老人的哀嚎,还有某个被拖出车厢的少女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商队被劫匪盯上了。
不,从那些越来越近的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来判断——
商队已经被拿下了。
鲜血的气息甚至穿透了车厢的木板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与棺木上白漆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奥托听见了。
他听得一清二楚。
那绿色的眼眸甚至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世界早已被压缩到只剩眼前这具棺木的大小。外面的杀戮、掠夺、哭喊、死亡……那些所谓的劫匪,那些正在垂死挣扎的商队成员,那些即将被践踏的生命——
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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